爾晴的陰影逐漸散去，長春宮彷彿迎來了真正的春天。庭院裡的花草抽了新芽，連帶著宮人們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然而，富察容音卻發現，自己的目光越來越難以從魏瓔珞身上移開。
並非因為魏瓔珞的能幹——雖然她將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與明玉配合默契，讓容音省心了太多。也並非因為她的體貼——雖然她依舊能精準地察覺到容音每一處細微的不適，送上恰到好處的關懷。
吸引容音的，是魏瓔珞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矛盾感。
在人前，魏瓔珞是沉穩幹練的長春宮掌事宮女，言行得體，舉止有度，挑不出一絲錯處。可每當她們獨處時，尤其是在書房那方安靜的小天地裡，容音總能捕捉到魏瓔珞身上一閃而過的、與她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符的東西。
這些東西和魏瓔珞雜糅在一起，讓她有一種奇異的特質。
只有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表現的更加明顯，不加掩飾。
有時，是魏瓔珞看著她批閱奏章時，那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心疼的複雜情緒，彷彿在透過她看著某種沉重的東西。有時，是魏瓔珞在聽到某些無關緊要的宮闈舊事時，指尖那微不可察的停頓，彷彿觸及了某個隱秘的開關。更多的時候，是魏瓔珞偶爾陷入沉思時，那雙清亮的眸子會驟然變得幽深，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裡面翻湧著容音看不懂的波瀾，像是歷經滄桑後的沉澱，又像是壓抑著滔天巨浪的平靜海面。
那是一種銳利鋒芒與深沉故事感交織的矛盾氣質。
容音自己是溫婉的，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光滑的美玉，她的韌性藏在骨子裡，外表總是平和而包容。正因為如此，魏瓔珞身上那種未經完全雕琢的、帶著稜角的生命力，以及那隱藏在稜角之下、引人探究的深沉，對她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這種生命力沒有人不為之動容。對容音來說，她格外喜歡不同於這深沉宮闈的活力，因為自己做不到，難免想靠近，想寄託幾分在魏瓔珞身上。
有時候看著她，好像自己的心也自由，心也飛揚。這是為什麼呢？
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觀察魏瓔珞。觀察她利落吩咐事務時微微揚起的下頜線條，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觀察她低頭穿針引線時，長睫投下的陰影裡那片刻的柔軟；觀察她有時候在自己面前，偶爾卸下心防時，眼中那轉瞬即逝的、如同迷途幼獸般依賴又倔強的光芒。
這是一種危險的好奇。 容音心底有個聲音時刻在提醒她。她身居後位，她不應該對一個小宮女投入過多不必要的關注和情感，尤其這個宮女身上還帶著如此多的謎團。她應該保持距離，維持主僕應有的分寸。她這樣是不對的！
可是，她止不住。止不住從內心深處產生的渴望，和這種明明之前素昧平生卻熟悉的安心感。推動著容音交付信任，推動著她習慣和適應。
其實第一時刻感覺到不對，就應該不在允許魏瓔珞繼續出現在自己面前。但是縱容了自己。
就像此刻，魏瓔珞正坐在窗下的繡墩上，為她縫製一件春日的新衣。陽光勾勒出她專注的側影，針線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容音放下手中的書，靜靜地望著她。魏瓔珞似乎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迎上容音的視線，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屬於宮女的恭順笑容：“娘娘，可是奴婢打擾到您了？”
容音搖搖頭，心跳卻漏了一拍。就在魏瓔珞抬頭的那一瞬間，她分明看到，在那恭順的笑容揚起之前，魏瓔珞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未曾掩飾的、近乎眷戀的神情。那神情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卻深深烙在了容音的心上。
“沒有，”容音壓下心中的異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只是覺得你這針線活，越發精進了。”她找了個最尋常不過的藉口。
魏瓔珞垂下眼，繼續手中的活計，聲音輕柔：“是娘娘不嫌棄。”她頓了頓，像是隨口提起，“奴婢想著，春天來了，用這雨過天青的軟羅做件常服，娘娘穿著定然清爽。”
她又猜中了她的心思。容音近日確實覺得宮裝繁重，正想換些輕便的衣裳。
這種被深深懂得、被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覺，如同細密的網，一點點纏繞著容音。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個危險的邊緣——對這個小宮女，產生了超越主僕的情感依賴，甚至……是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吸引。
她止住自己想要繼續探究的慾望，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回書本上。殿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偶爾翻動書頁和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但這寂靜，卻比任何喧囂都更讓容音心緒不寧。
魏瓔珞敏銳地感覺到了容音那一瞬間的失神和後續的刻意迴避。她心中瞭然，卻並不點破，反而更加收斂自己的氣息，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情緒外露只是幻覺。
她就是要這樣。 魏瓔珞在心中默唸。像一滴墨，慢慢暈染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讓容音習慣她的存在，依賴她的體貼，對她產生好奇，卻又抓不住任何實質的把柄。
她要的就是這種曖昧不明的牽絆，這種獨一無二的靠近。 她的鋒芒，她的故事，只肯展露給容音一人看。這是獨屬於她們的秘密遊戲，也是她最隱秘的渴望——被看到，被懂得，被這個她視若明月的人，牢牢鎖在視野之中。她不一定要得到容音的心，她希望和她靠的近點，再近點。
一定要有一席之地，陪在容音身邊這未來的日子，還很長。
行百里者半九十。
夕陽西下，魏瓔珞服侍容音用晚膳。佈菜時，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容音的手背，一觸即分，卻帶著微涼的觸感。容音的心輕輕一顫，沒有抬頭，耳根卻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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