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過後,長春宮依舊是那個規矩森嚴的長春宮。皇后娘娘依舊端莊溫婉,魏宮女依舊沉穩幹練。明面上的尊卑規矩,一絲不亂。但有些東西,如同深埋地底的根系,已然緊密纏繞,再也無法分離。
容音不再需要刻意疏遠來維持理智的假象。她坦然接受了內心那份不容於世俗的情感,也接納了魏瓔珞全然的愛慕與守護。這份接納,並未讓她變得軟弱,反而如同為她注入了新的力量。她的眉宇間少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哀愁,多了幾分沉靜的底氣。處理宮務時,眼神更加篤定;面對妃嬪時,姿態更加從容。
魏瓔珞則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那份原本就有的鋒芒,如今更添了幾分沉穩的內斂。她依舊事事以容音為先,但那份體貼中,多了無需言說的親暱。她會自然地為容音拂去肩頭不存在的灰塵,會在容音批閱奏章手腕痠疼時,不著痕跡地接過筆,模仿著她的字跡續寫無關緊要的段落,讓容音得以休息。這些細微處的體貼,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因做得太過自然,反而讓人抓不住錯處。
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在目光交匯的瞬間,在指尖偶爾碰觸的剎那,那無聲流淌的暖意與默契。
這日,皇帝來長春宮用晚膳,心情似乎因前朝江南案的進展而鬆快了些許。席間,他注意到容音手邊多了一個繡工極其精緻的海棠花暖手筒,隨口讚了一句:“這海棠花繡得倒是別緻,顏色也配得好。”
容音微微一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侍立在側的魏瓔珞,語氣柔和:“是瓔珞那丫頭閒時做著玩兒的,臣妾瞧著喜歡,便用上了。”
皇帝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眉順目的魏瓔珞,點了點頭:“是個靈巧的。”並未再多言。
然而,坐在下首的高貴妃,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容音看向魏瓔珞時,那一眼中飛快掠過的、近乎寵溺的柔和。她心中嫉恨的毒火再次燃起。皇后對那個賤婢,未免太過殊待!連同皇上都注意到了!
膳後,皇帝起駕離開。高貴妃故意落後幾步,走到容音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氣,身邊有如此伶俐的人兒伺候,連皇上都誇讚呢。只是臣妾聽聞,這魏宮女近來似乎與宮外一些來歷不明之人仍有接觸,娘娘還需多加提防,莫要被某些人的表象矇蔽了才好。”她意有所指,目光如淬了毒的針,刺向魏瓔珞。
若是從前,容音或許會為了維持表面和平,委婉應對。但此刻,她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高貴妃,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高貴妃有心了。本宮宮裡的人,本宮自有分寸。至於宮外之事,無憑無據的閒言碎語,貴妃還是莫要輕信,以免失了身份。”
她的話乾脆利落,直接將高貴妃的指控定性為“無憑無據的閒言碎語”,並暗諷她聽信流言,有失身份。高貴妃被噎得臉色一陣青白,還想再爭辯,容音卻已轉身,對魏瓔珞淡淡道:“瓔珞,送高貴妃出去。”
“嗻。”魏瓔珞應聲上前,對高貴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眼神卻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跳樑小醜。
高貴妃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在長春宮放肆,只得恨恨地瞪了魏瓔珞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長春宮,魏瓔珞跟在容音身後半步的距離,低聲道:“娘娘方才何必為了奴婢,與高貴妃正面衝突?”
容音腳步未停,聲音隨風輕輕傳來,清晰地落入魏瓔珞耳中:“本宮護著自己的人,何需看她臉色?”
一句話,讓魏瓔珞的心瞬間被填得滿滿的。她知道,容音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魏瓔珞是她長春宮要護著的人,誰也別想輕易動她。這種明目張膽的偏愛,比任何私下的溫存都更讓她感到安穩與驕傲。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容音越是維護魏瓔珞,落在她們身上的目光就越多,越複雜。皇帝雖然未曾表態,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未必沒有審視。太后那邊,也隱約有風聲傳來,似是對皇后過於倚重一個宮女有所微詞。
這些,魏瓔珞都清楚。她知道,自己和容音的關係,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她並不害怕。反而因此更加謹慎,將長春宮內外經營得滴水不漏,同時加快了復仇的步伐。
江南案在容音暗中推動的線索和皇帝派出的鐵面御史追查下,逐漸逼近核心。弘晝一黨狗急跳牆,動作頻頻,試圖斷尾求生,甚至開始散佈謠言,混淆視聽。
魏瓔珞冷眼旁觀,如同經驗豐富的漁夫,看著網中的魚拼命掙扎。她知道,收網的時刻就快到了。她透過秘密渠道,將最後幾條能直接指向弘晝本人參與貪墨、並試圖掩蓋罪證的關鍵鐵證,小心翼翼地送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長春宮書房。容音正在燈下看書,見她進來,放下書卷,抬眼望來,目光柔和,帶著詢問。
魏瓔珞走到她身邊,並未像往常一樣侍立,而是輕輕坐在了她腳邊的腳踏上,將頭靠在她膝上。這是一個極其親暱且依賴的姿態。
容音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她沒有推開她,反而伸出手,輕輕梳理著魏瓔珞額前的碎髮,動作溫柔。
“都辦妥了?”容音輕聲問。
“嗯。”魏瓔珞閉著眼,感受著容音指尖的溫暖,聲音有些悶,“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容音的手頓了頓,隨即更加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你已盡力。無論結果如何,本宮都在這裡。”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簡單的承諾,卻勝過千言萬語。魏瓔珞知道,無論前方是榮華富貴還是萬丈深淵,這個人都會陪著她。
窗外月色如水,殿內燈影成雙。她們的身影在燭光下交疊,如同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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