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暑熱未消,長春宮的夜晚卻已有涼意。
容音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件永琮的小衣裳,針線在指尖穿梭,卻久久沒有落下。她在發呆,眼神空茫地望著庭院裡那株已經開始落葉的海棠。
自魏瓔珞病癒後,她們之間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瓔珞依舊恭敬,依舊周到,可那種恭敬裡帶著刻意的疏離,周到中藏著小心翼翼的迴避。
容音知道,這是自己造成的。是她先推開了她,是她用冷漠劃清了界限。
可她沒有辦法。
那日在病榻前,聽到瓔珞昏迷中的囈語——“我的愛不髒”——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鈍刀割過,疼得喘不過氣。
她終於不得不正視那個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實:魏瓔珞愛她。早就不是主僕之情,不是知己之誼,是女人對女人的愛,是這世間最悖逆、最不見容於綱常的愛。她順從自己的心,也願意給她這份情。可是為什麼?她們走到這種地步,越來越疏離。我們不是互相相愛嗎?為什麼愛著愛著痛苦卻瀰漫了?她愛我,願意為我付出一切,我做不到…
而自己呢?
容音放下針線,雙手捂住臉。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
她想起瓔珞教永琮寫字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在御花園為她摘花時明媚的笑容,想起那夜在海棠樹下,兩人並肩看月,瓔珞輕聲說:“娘娘,等來年花開,咱們再埋個盒子。”
那時的她們,多好。
可如今……如今瓔珞在謀劃弒君,在算計後宮,在把一個個女子送到她丈夫床上。而她,富察容音,大清皇后,竟然默許了這一切,甚至……是幫兇。
“長生天啊……”容音對著夜空喃喃,“我該怎麼辦?”
那夜,容音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帳頂繡的百子千孫圖。那是大婚時額孃親手繡的,寓意多子多福,帝后和睦。
多子多福?永琮之後,她便再無所出。
??
帝后和睦?弘曆已經半個月沒來長春宮了。
她翻了個身,聽見外間值夜宮女的呼吸聲。不是瓔珞。自那日後,瓔珞再也不守夜了。
容音忽然想起,從前瓔珞守夜時,會在她驚醒時輕輕拍她的背,還會溫聲說“娘娘別怕,瓔珞在呢,我會一直陪著你”。有時她睡不著,瓔珞就坐在腳踏上,給她講民間故事,講江南的風土人情。
那些夜晚,她睡得格外安穩。
可現在,她只能一個人睜眼到天明。
“瓔珞……”容音將臉埋進枕頭,淚水無聲地浸溼錦緞。
她怕。
??
怕永琮將來知道真相會恨她,怕和敬出嫁後抬不起頭,怕富察氏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可她更怕的,是瓔珞會死。
那個傻丫頭,眼裡總是藏著決絕的光。容音見過那種光——在瓔珞為救永琮擋下毒藥時,在她說“奴婢萬死不足惜”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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