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把最後一塊煤球塞進爐子，鐵鉗碰撞的輕響在清晨的薄霧裡盪開。指尖沾著點黑灰，她往圍裙上蹭了蹭，視線卻落在中院的方向——秦淮茹正站在傻柱門口，手裡端著個空碗，肩膀微微聳動，看那樣子，又是來借東西的。
“曉娥，發什麼愣？煤火快滅了。”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昨天買的煤球潮，得勤翻著點。”
婁曉娥應了聲，拿起火鉤扒拉著爐底的灰燼。紅火苗舔著煤球的邊緣，映得她眼尾泛著暖光，心裡卻明鏡似的——秦淮茹那出“借東西”的戲碼，這周已經演了三回。前兩次借了醬油和麵粉，到現在沒提過“還”字，今天這空碗，八成是衝傻柱的早飯來的。
果然，沒過片刻，就聽見傻柱粗聲粗氣的嗓門：“得得得，碗給我，今早上熬了小米粥，給你盛一大碗！”接著是秦淮茹帶著笑的道謝，軟乎乎的，像塊，沾得人心裡發黏。
婁曉娥勾了勾唇角，用火鉤將煤球撥得更勻些。傻柱那點心思，全院都門兒清——對秦淮茹的要求，向來是有求必應，哪怕自家口糧緊巴，也得先緊著對方。可這“借”來“借”去，性質早就變了味。
正想著，袖口忽然被拽了拽。低頭一看，是槐花，小姑娘手裡攥著半塊窩頭，臉頰鼓鼓的，像只偷糧的小松鼠：“曉娥姐，我媽讓我來……來借點煤球，說家裡爐子滅了。”
婁曉娥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又瞥了眼中院——秦淮茹剛端著粥碗往家走，碗沿還冒著熱氣。她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從煤堆裡數了十個煤球裝進小簸箕，遞給槐花時，指尖有意無意碰了下她的手：“天冷，拿穩了，別撒了。”
槐花“哎”了一聲，剛要走，又被婁曉娥叫住：“對了，告訴你媽，昨天借的醬油，我媽說今天要醃鹹菜，等著用呢。”
槐花愣了愣，點頭應下，抱著簸箕小跑著離開。婁曉娥望著她的背影，用火鉤敲了敲爐沿，清脆的響聲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提醒——這院裡的便宜，不是那麼好佔的。
沒承想，剛收拾好爐子，秦淮茹的聲音就飄了過來，軟得像裹了層蜜：“曉娥妹子，忙著呢？”
婁曉娥轉身時，見她手裡的空碗已經換了只花瓷的，碗底還沾著點粥漬。秦淮茹走近了些，身上帶著股小米粥的香味，笑盈盈地說：“剛從傻柱那兒拿了點粥，想著你家早飯怕是還沒好，給你端了半碗。”
婁曉娥的目光在碗沿轉了圈，又落回秦淮茹臉上，笑著擺手：“不了嫂子，我媽剛蒸了窩頭，就著鹹菜吃正好。”她特意揚了揚手裡的鹹菜罈子，壇口的鹽粒亮晶晶的，“再說，傻柱哥熬粥就那麼點米，分了您，他自己該不夠吃了。”
秦淮茹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很快化開：“看你說的，傻柱那性子，寧肯自己餓著也得讓旁人吃飽。”說著就往屋裡闖，“別客氣，就半碗，嚐嚐唄。”
婁曉娥側身擋住門，指尖在門框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緊不慢：“嫂子這心意我領了，不過真不用。”她忽然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前兒我還聽見三大爺唸叨，說傻柱這個月的糧本見底了，正愁下頓沒米呢……”
秦淮茹的腳步頓住了。婁曉娥看見她捏著碗沿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這話戳在了點子上，傻柱糧本見底的事，院裡沒幾個人知道，還是婁曉娥前晚幫三大爺算票證時偶然瞥見的。
“這……”秦淮茹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端著碗的手微微晃動，“可能是我聽錯了，傻柱說還有米呢……”
“哦？是嘛。”婁曉娥挑眉，語氣裡帶著點天真的疑惑，“那可能是我看錯了。不過三大爺還說，要是傻柱哥不夠吃，讓我家勻點給他呢，畢竟都是街坊——”
“不用不用！”秦淮茹趕緊打斷，把碗往身後藏了藏，“傻柱那犟脾氣，哪會要旁人的米？我這就給他送回去，讓他自己多吃點！”說著就像被燙到似的，轉身快步走了，連句道別都忘了。
婁曉娥看著她的背影，指尖離開門框，上面留下幾個淺淺的指印。剛要轉身回屋，就見傻柱從西邊過來，手裡攥著個空米袋，正往供銷社的方向走，臉上帶著股鬱氣——顯然，他自己也知道糧本空了的事。
“傻柱哥，早啊。”婁曉娥揚聲打招呼，聲音清亮。
傻柱抬頭見是她，愣了下，撓撓頭：“早，曉娥妹子。剛瞅見秦淮茹端著碗從你這兒走了？”
“嗯，嫂子給我送粥呢，我說家裡有窩頭，讓她給你帶回去了。”婁曉娥說著，從煤堆旁拎起個布袋子，“我媽讓我給三大爺送點玉米麵，正好多裝了點，你先拿著應急。”
布袋子遞過去時，能感覺到傻柱的手僵了下。他低頭看著袋子裡金黃的玉米麵，又抬頭看了看婁曉娥，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憋出句：“這……合適嗎？”
“有啥不合適的。”婁曉娥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粗糲的袖口，“你總幫襯別人，也該有人幫襯你一把。再說，等你下個月領了糧本，再還我不就完了？”
傻柱接過袋子，手指反覆摩挲著粗糙的布面，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成！那我就不客氣了！回頭給你家送倆剛出爐的白麵饅頭！”
“成啊，我等著。”婁曉娥笑著應下，看著他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心裡那點因秦淮茹而起的鬱氣，像被爐子裡的熱氣烘著，慢慢散了。
她轉身回屋，剛掀開鍋蓋，就見母親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個雞蛋，眼裡帶著笑：“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把雞蛋往她手裡一塞，“給，獎勵你的。”
婁曉娥握著溫熱的雞蛋，指尖傳來細膩的蛋殼觸感，忽然覺得，這煤球爐上的煙火氣，比啥都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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