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頂徹底暗了下來,金凡依舊盤膝未動。丹藥撐起的金色壁壘在體內頑強抵抗著墨色邪祟的侵蝕,然而消耗遠勝於恢復。他孑然佇立在呼嘯的夜風中,背後是沉睡的蒼茫山脈,前方是沉沉壓下的黑暗天穹。周身尚未散盡的丹氣,如同一層殘燭般將熄未熄的薄弱金焰,在深沉的夜幕中明明滅滅,掙扎著不肯熄滅。
那場預示中的風暴已然降臨。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預言,而是化作了壓抑至極的魔潮,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與無數未解的謎團,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暗淵藪中,滾滾席捲而來!
蒼雲仙宗,山巔靜修室。
“幽冥血海的赤瞳,揚言三日內取你我性命。”金凡回到蒼雲仙宗山巔的靜修室時,夜已深沉。他凝視著窗外那片在夜色中更顯詭異的血斑竹林,指節因過分用力而泛出青白,指骨幾乎要嵌進掌心。
孟靈坐在他對面,指尖殘留著昔日與血海修士死鬥時留下的傷痕與劇毒,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端起茶杯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師姐……”她聲音低啞,帶著刻骨的恨意,“百年前,師姐便是被他撕裂神魂,製成人偶,魂飛魄散,連一絲轉世輪迴的機會都被剝奪殆盡。”
“他竟主動尋來了!”師弟金凡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傳訊銅鏡,指節咯咯作響,“咔嚓”一聲脆響,銅鏡已被他生生握碎。
孟靈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銅鏡碎片中映出的自己眼瞳內那一點猩紅印記,一字一句道:“這次,定要他魂飛魄散,為師姐復仇雪恨!”
夜已深沉,偌大的蒼雲仙宗陷入了無邊的沉寂。唯有山巔靜修室內,窗欞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吱呀”的輕響,與燈燭燭心“噼啪”的燃燒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靜謐。
角落處,一方小巧的蓮花銅香爐正嫋嫋升起幾縷殘煙,如愁緒般凝定不散,縈繞在空氣中。金凡挺直脊背坐在蒲團之上,腰桿繃得筆直,如同一柄蓄勢待發的利劍,只是那緊繃的線條卻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僵硬。窗外,那片血斑竹黑黢黢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壓在窗紙上,竹葉暗紅的顏色徹底吞噬了天光裡最後一絲明亮,在燈火的映照下,宛如一塊塊無聲凝結的巨大血塊,懸在夜色中,顯得妖異而陰沉。
他的目光死死地膠著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上,搭在案几邊緣的手,五指在袖底不自覺地收攏、再收攏,指節繃得死緊,泛出透骨的慘白,在光潔的梨木桌面上掐出幾道深深的指痕,泛著青白色。
孟靈屈膝坐在他的對側,微低著頭,凝視著自己搭在膝頭的一雙手。室內搖曳的燭光不安地晃動著,映著她指尖薄紗下隱隱透出的幾縷青黑色異痕,細若遊絲,卻深入肌理。那是上一次與血海門人死戰之後,便已滲入骨血深處,再也無法根除的殘餘劇毒。
此刻,那些青痕如同一條條細小的毒蛇,在她凝脂般的肌膚下游走、蜿蜒、顫動。指尖隨之傳來時而如寒冰刺骨,時而又如烈火灼燒的痛楚,逼得她整隻手都在微不可察地戰慄,卻又被她死死剋制著。指腹下的織錦袍面,被這細微的顫抖揉出又撫平、撫平了復又揉出更深的褶皺,如同她此刻翻湧不息的心緒。
案頭的白瓷茶杯裡,她方才勉強拈起的幾顆嫩綠茶葉,不知何時已被指端的微顫生生碾入清澈的茶湯深處,徹底攪成了一汪混濁的淤綠色水漿。而那渾濁的茶湯中,竟緩緩浮現出一張蒼白而獰惡扭曲的臉影,雙瞳深處,赫然泛著血海怨魂般的赤光——
那是百年前的深秋,山谷間瀰漫的血腥氣濃得幾乎凝成了實質,令人作嘔。師姐最後殘存的一縷神魂,被那血袍人強行從撕裂的肉身中抽出,煉化之時,發出的淒厲慘嚎,早已不似人聲,彷彿是無數冤魂在同時泣血。幽冥血海的邪異法咒在那血色長袍上蒸騰,化作滾滾扭曲的霧氣,如同沸水般翻滾不休。
而真正令人心膽俱裂的,是從師姐那雙已然空洞的雙目中,緩緩浮起的一點赤紅。那紅點如同活物般,在她眼角凝聚成一小片猩豔的三瓣蓮紋,隨著施咒者的心意微微扭動、旋轉,宛如惡鬼輕巧投下的烙印,徹底吞噬了她魂魄中最後一絲屬於自己的印記——那正是赤瞳!
那是真正的神魂俱滅,連一絲歸返輪迴的可能都被徹底斷絕!
“咔嚓——”
一聲細微卻刺耳的裂帛之聲驟然劃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方原本穩穩置於檀木矮几正中的青玉八卦傳訊銅鏡,表面竟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一道道蛛網狀的裂紋,迅速擴充套件。金凡五指深深扣進鏡背古樸的蟠螭紋路,掌心被銳利的邊緣刺破,鮮血瞬間滲出,一滴滴落在光滑的案几上,洇開小小的血花。
“果然……是他主動尋來了……”金凡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幽冥血海……赤瞳!”他猛地再度握拳,銅鏡“啪”地一聲徹底崩裂,碎片如同斷翅的蝴蝶般四散飛落,銅鏡的靈光也隨之黯淡、消散。唯有一塊較大的殘片,恰好映照出他佈滿血絲的雙眼,那血絲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爬滿了眼白。
他臉上的每一寸線條都在繃緊、抽搐,唯有下顎骨如鐵鑄般緊咬著,將那一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懼,死死鎮壓在胸腔深處最濃重的陰影裡。
一縷冰冷而扭曲的殘光,恰好落在孟靈低垂的眼眸上。鏡中映出她左眼瞳孔中央,一點細微如塵埃的猩紅光芒,正在悄然亮起。
那是百年前那個血色黃昏,赤瞳施咒時逸散的一縷殘力,硬生生烙印在她神魂邊緣的灼熱印記。百年間,它如同一個帶毒的烙印,蟄伏在她神魂最深處,從未消散。每當“血海”二字,或是那該死的名字被提及,這點腥紅便會驟然變得滾燙,彷彿有實質般灼燒著她的靈魂,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一顫。
無數個夜裡,這印記便如同萬千細針,沿著她的血管脈絡往骨肉中鑽探,那深入骨髓的痛苦,遠非指尖這點殘餘的毒傷所能比擬。
燈燭的燭芯爆出一朵燈花,一滴滾燙的燭淚悄然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金凡扶在案几的手背上。
他猛然驚覺那陣刺痛,卻並未抬手去擦拭。這灼痛感,竟與百年前那烙印帶來的痛苦如出一轍,更像是赤瞳那能焚燒吞併修士神魂修為的魔焰,直抵靈魂深處!金凡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視線下意識地掠過窗外,望向防禦仙陣陣眼所在的山腰方向——就在今晨辰時三刻,他循例巡查仙陣時,赫然發現主陣盤外圍的三重符咒核心處,竟出現了三道細如牛毛、卻深可見骨的整齊刻痕!陣眼核心的靈力流轉,彷彿被某種極為銳利的法寶悄然切斷,出現了滯澀!
他竟然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潛入我蒼雲仙宗的重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