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是，搭在金凡肩上的那隻手，宛如茫茫大海中唯一穩定的錨點，帶著沉澱萬古的靜穆。雲鶴老人看似平淡的話語，卻似古老咒文般蘊含著神秘力量，字字清晰，竟強行穿透了金凡意識深處那如排山倒海般的混亂咆哮。
“那一捧水，融入那浩瀚的河流……”金凡那混亂欲崩的靈臺，猛地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光，彷彿溺水將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草莖。被無形意志碾壓至粉碎邊緣的他，拼盡殘存的力氣，跟隨著那蒼老聲音的指引，咬緊牙關，放棄了抵抗。他努力放鬆緊繃僵化的精神壁壘，不再試圖以自己的意志去攔截、驅策或者對抗那龐大的混亂洪流，而是嘗試著去容納這股意志，就像河道容納奔騰的江流，像泥土接納落下的雨點。
“凡兒，堅持住！”雲鶴老人那沉穩的聲音彷彿瞬間化作了金凡身體裡的另一根脊柱，給予他無盡的力量。
然而，那奔湧的洪流並未如他所願被容納。那冰冷狂暴的混亂意志，在感受到他微小的“放行”念頭後，非但沒有變得馴服，反而變本加厲地猛撲上來。
這意志的交鋒無形卻驚心動魄！山谷仍在震顫，無形的混亂能量如看不見的怪獸，在他感知中橫衝直撞。金凡苦苦支撐在崩潰的懸崖邊緣，汗水如滾水般浸透衣衫，意識搖搖欲墜。可那緊扣肩頭的手傳來的細微沉穩脈動，卻像一道永不會熄滅的航標燈，微弱卻堅定地指引著方向。
“師父，我快撐不住了！”金凡在心中絕望地吶喊，但他知道不能閉眼，不能退縮。時間彷彿在撕扯中變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是彈指一瞬，還是已過萬年，金凡的精神已耗得油盡燈枯，身體搖搖欲墜。
終於——嗡！又是一次無聲的震盪，但感覺卻截然不同。那被蝴蝶掙扎拉扯開的無形“創口”，那噴湧混亂意志的可怕裂隙，終於閉合了。
天地間那道褪色猙獰的“傷疤”，如水墨般迅速淡化、消散。空氣裡撕裂般的嘶鳴驟然停止，跳動的石塊重新安定，殘枝敗葉不再無故斷裂飄飛。那鋪天蓋地讓人靈魂凍結的混亂意志，如同漲起的潮水突兀退回大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徒留一片死寂。
風聲、鳥鳴、流水……早已消失殆盡，只有劫後餘生的死寂瀰漫在凝固的空氣中。
“呼……哈……”金凡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猛地向前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砸在溼潤的山谷泥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要將整個肺撕裂。冷汗如豆粒般砸在塵埃裡，匯聚成細小的泥濘窪。劇烈的恐懼餘波仍在他四肢百骸內激盪穿梭。
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急切地掃過四周，尋找那隻引發混亂的蝴蝶。只見那蝴蝶翅膀殘損大半，如被灼燒過般焦黑扭曲，靜靜躺在一小片枯黃的草葉上，那是時間混亂浪潮最邊緣、最細微的反噬在其血肉之軀上的直接展現。
雲鶴老人走到金凡身邊不遠，袍袖一拂，動作微小而輕盈，彷彿只是隨意折枝般拂過空氣。那片枯黃的草葉和其上垂死的蝴蝶無聲無息化為塵灰，隨即被山谷深處悄然流動起來的風，卷得無影無蹤。連那處發生過激烈交鋒的空域，瀰漫的死寂也如同被輕柔的水洗淨汙穢，緩緩復甦鮮活的氣息。
雲鶴老人俯視著地上劇烈喘息的弟子，聲音平靜依然：“江河奔湧，自會奔入大海，順勢者，亦只取其中一掬水浪。若強控其勢如洪流，終將玉石俱焚。”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苛責，唯有一種穿透無盡歲月的明澈智慧，“孩子，掌控時間的起點，非力也，在乎心念分寸間的精準和敬畏，恰如拈起一粒塵埃而不令塵粉碎散。”
金凡艱難地抬起頭，臉上驕傲狂妄已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唯剩劫後餘生的蒼白和從未有過的明悟。他喘著粗氣，望向眼前靜止的萬物，喃喃道：“師父，我明白了，並非靜止萬物即為偉力。”
雲鶴老人微微點頭，道：“真正的時間主宰，乃是微操萬物而不損分毫的絕妙藝術。”
那隻殘破焦蝶的殞落景象、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意志碾壓……剛剛發生過的一切，都在金凡靈魂深處重新拼合。他眼中混沌漸次散去，沉澱下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晰與敬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邊懸垂於枝條末梢的最後一顆將墜未墜的露珠之上。
水珠飽滿圓潤，映照著上方一縷刺透枝葉的斜暉，晶瑩剔透得幾乎要滿溢位來。露珠底部與嫩葉尖細的連線處，由於懸垂過久而拉伸變形，顯得尤其纖細薄弱。
“師父，我想再試試。”金凡緩緩閉上眼，說道。
時間之力再次被喚起。這一次，目標不再是整個世界，僅僅是那一滴搖搖欲墜的晶瑩水珠。精神力前所未有地凝聚、收縮，千絲萬縷地探出，僅輕柔纏繞於露珠周圍的區域性空間。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方向，心中默唸：“凝聚一點，凝固住所有微塵間的振盪。”
聚焦一滴露珠所需的專注遠甚於掌控整個山谷的停頓。須臾間，巨大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金凡心神繃緊到極致，冷汗又一次滑落，每一塊肌肉都緊繃如弦。
時間在凝滯中緩緩前行。露珠終於停止顫動，靜靜懸浮於新綠的葉尖之上，一絲微光於凝定清澈的珠體中閃爍不息。與此同時，葉片恢復了輕微的搖曳，下方一小截瀑布重新迸發出細微噴珠的水聲。唯獨那粒碩大的晨露，違反著天地的意志，凝固在即將墜落的剎那，如同被某種不滅的光環定格在原點。
金凡緩慢抬起眼睛，眼中滿是驚喜與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