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靈九霄》第955章 鐵山燼骨新橋生(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0個月前

市井的喧囂被隔絕在門外,唯有車輪碾過粗礫路面的轆轆聲,如遠古的鐘擺,遲緩而沉悶地叩擊著人心,與橋這邊的死寂形成詭異的對峙。

砭骨的寒氣混雜著陳腐的血腥,自深淵底部噴湧而上,裹挾著萬古不化的死寂。兩側絕壁如被巨斧削鑿,森然直插天際,隱沒於上方終年不散的濃黑瘴霧之中。唯有一線微渺天光,掙扎著撕裂霧靄,勉強照亮腳下這座斷頸殘橋——斷裂處豁開一道丈許寬的巨口,彷彿擇人而噬的巨獸咽喉。缺口之下,墨色瘴氣無聲翻湧,深不見底,偶有細碎石屑墜入,連一絲迴響也無,只餘令人心悸的虛空。

冷月素手輕探,指尖剛觸到斷橋邊緣的虛空,便如被毒蛇噬咬般猛地縮回,指節泛白。缺口旁,半塊殘碑斜插在石縫中,風雨侵蝕的碑面上,生者渡,逝者橋六個古篆符文扭曲猙獰,透著不祥的死氣。

都看清了。金凡率先打破沉默,他將目光從令人眩暈的深淵收回,竭力穩住被山風撕扯得發顫的嗓音,銳利的視線掃過同伴們慘白如紙的臉龐:冷月蹙眉沉思時,眼角那抹慣有的冷光此刻正微微跳動,似有猶豫;魁梧的鐵山則如一尊沉默的巖雕,隱在橋影深處,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仍存生氣;而最小的靈狐小七,早已弓緊了嬌小的脊背,蓬鬆的金色尾巴根根倒豎如鋼針,喉嚨裡發出威脅般的低嗚,金瞳中滿是驚恐。

總要......冷月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總要有人踏出去,鋪就一條路。哪怕......那路是用血肉之軀鋪成。

死寂如冰封的湖面,被這殘酷的話語驟然擊碎。

不行!金凡低吼出聲,指節因死死摳住冰冷的石橋邊緣而泛白,甚至嵌進石縫。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同伴血肉橫飛、填平鴻溝的慘烈景象,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與翻江倒海的噁心,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夥伴!不是墊腳石!然而,心底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卻在瘋狂嘶喊:不然呢?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所有人困死於此?還是......親手將一人送入永恆的虛空?他,竟成了手握裁決權的命運判官。

抽籤吧。冷月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精芒,卻又迅速被濃重的疲憊覆蓋。她環視著面色各異的眾人,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是最公平的死法......或者,我們也可以等待,等待下一個不幸踏上這座橋的人,成為我們的?小七的金瞳中早已蓄滿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石磚上,她不安地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小巧的爪子焦躁地在原地來回蹭著,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爭執聲浪如亂石墜入深淵,激起的回聲模糊而扭曲,更添絕望。鐵山始終沉默地立於風暴中心,宛如一座任憑風雨侵蝕的孤崖。他那佈滿老繭的厚重手掌,正反覆摩挲著一塊從橋壁剝落的粗糙碎石,眼神深邃,定定地望著深淵最幽暗的底部,彷彿在那裡看到了什麼。無人察覺他細微的動作,唯有小七,頸間鬃毛突然悚然炸開,像是嗅到了來自冥河彼岸的死亡氣息,猛地轉頭,金色的瞳孔死死鎖定鐵山。

夠了。鐵山沉厚如悶雷的嗓音終於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金凡心中警兆頓生,二字尚未出口,一道黑影已然如出膛炮彈般暴起!

轟隆——!

彷彿巨石迸裂的巨響驟然炸響在耳畔!鐵山那如鐵塔般沉雄的身軀,帶著山崩地裂之勢,朝著那噬人的深淵缺口,毅然決然地凌空撲去!

鐵山——!!

金凡目眥欲裂,只覺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旋即又瞬息退潮,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世界剎那間失去了聲音;冷月素來冷靜的面容瞬間龜裂,血色褪盡;小七尖銳淒厲的哭嚎穿雲裂石,迴盪在空曠的崖壁間。

金凡的手徒勞地在冰冷的空氣中抓撓,卻只撈到一片虛無,只能眼睜睜看著鐵山的身影如斷線的風箏,急速墜向那片死寂的黑暗漩渦。那背影,決絕而悲壯。然而——

異變陡生!

就在鐵山的身影即將被無邊黑暗吞噬的剎那,深淵底部轟然爆發出萬丈澄澈恢弘的金色光芒!一張由無數金絲交織而成的光網憑空顯現,如活物般奔騰翻湧,穩穩接住了鐵山傾盡生命的下墜之勢,並迅速向上蔓延,將整個缺口緊緊纏繞、盤踞!璀璨的金光之中,無數微小的石屑從虛空中紛紛揚揚地生髮出來,歡呼著,雀躍著,如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飛速凝聚、填補那巨大的虛空!斷裂的橋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神蹟般地開始生長、彌合!

不過數息之間,石橋已然完好如初,光滑如鏡——那道令人絕望的恐怖缺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嶄新的、堅不可摧的青色石樑,在溫暖而不刺眼的金芒輝映下,散發著聖潔而肅穆的光暈。

眾人全都僵立在原地,靈魂彷彿被釘死在石橋之上,目瞪口呆地目睹了鐵山的下墜、光網的出現,以及他最終化作點點微光,融入新橋的全過程。金凡踉蹌著向前衝出幾步,一聲跪倒在方才還是生死邊緣、此刻已化為坦途的橋心。

他膝行了幾步,顫抖的指尖輕輕撫上那新生的石面——溫暖,帶著微弱的脈動,彷彿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冰冷的橋骨下無聲搏動,傳遞著鐵山最後的溫度與話語。那是鐵山留在這世間唯一的痕跡,也是最沉重的憑證。金凡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只有破碎的氣音溢位喉嚨。他猛地將額頭抵在那堅實而溫熱的橋面上,雙肩劇烈顫抖,如同暴風中無依無靠的殘葉。

一陣陰風旋過深淵,帶來縹緲而低迴的餘音,細若遊絲,唯有小七豎起顫抖的耳尖,勉強捕捉到幾個斷續的字眼:橋......非彼岸,......方為路...... 空氣彷彿凝固了,方才生死的界限已隨著新橋的誕生而悄然改寫——這不僅是跨越深淵的通道,更是埋葬了他們兄弟的冰冷墓陵。橋面光滑如洗,卻似淚浸過的白骨,泛著淒冷的光澤。

冷月蒼白的嘴唇輕微翕動,沒有言語,她抬起沉重的腳步,第一個踏上了那條用同伴生命熔鑄成的新路。每一步都異常滯重,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石橋,而是滾燙的岩漿,灼燒著她的靈魂。小七弓起脊背,喉嚨裡滾過一陣悠長而悲慼的嗚咽,四足如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印在石橋尚未褪盡的餘溫裡,彷彿在與逝去的同伴做最後的告別。

金凡最後一個抬起膝蓋,他的腳步準確無誤地落在鐵山的位置,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順著腳底緩緩升騰,直抵心底。無人言語。方才那場風暴般的爭執、撕裂靈魂的抉擇、血肉鋪墊的殘酷設想,以及鐵山那石破天驚的一躍......此刻都已沉澱到比腳下深淵更深、更黑暗的所在。死生往往只在一念之間,所失所得卻足以驟變乾坤;此刻,他們每一步踏在新橋上,都像是在接受一場刻骨銘心的審判,審判著生,也審判著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