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洞窟中,虛影老者蒼老的聲音陡然沉如萬鈞寒鐵,周身流轉的光暈都彷彿凝滯成鉛灰色:“然,上古之時,人心貪念如野草瘋長,徹底矇蔽了清明道心!有修士偶窺時光偉力之秘,便如三歲稚童手握弒神利刃,竟妄圖逆轉生死輪迴、篡改天地因果、甚至……截斷時間長河以證一己虛妄大道!他們將神聖的‘修補之器’視作竊國篡權的‘弒天之刃’,如飲鴆止渴般一次次強行抽取時光本源之力,只為滿足私慾,追逐那鏡花水月般的永恆!”
李慕玄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踉蹌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心神劇震之下,連聲音都帶了顫音:“濫用……濫用時光之力?這……這豈不是形同……逆天而行?”
“逆天?”虛影老者猛地提高了音量,悲憤之情如狂濤拍岸,厲聲打斷,“豈止是僭越天道!每一次濫用,都是在時光之核上剜刻出一道永世無法癒合的猙獰裂痕!每一次抽取,都在無情撕裂天道的經緯,讓秩序的羅網千瘡百孔!終至……徹底崩壞!”老者虛幻的身軀劇烈波動起來,周遭的空氣都凝成了實質的冰碴,“天道有缺,時序錯亂,長河逆流,災劫叢生!若非最後關頭,尚有數位明智先賢以自身道基、乃至整個族群的氣運為代價,行無上犧牲強行鎮壓,此界早已淪為時空亂流中的一縷塵埃,不復存在!”
李慕玄的目光死死盯著老者胸前那枚光芒比初見時又黯淡了幾分的晶體心臟,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那……現在呢?”
虛影老者那雙由光粒子構成的眼眸驟然亮起,銳利如兩道實質的神芒,死死鎖定李慕玄的眉心:“現在?時光之核歷經萬古消磨,本源早已虧空,其殘存之力即將……徹底耗盡!便如風中殘燭,在凜冽寒風中搖曳欲墜,隨時都會熄滅。一旦它熄滅,維繫此界時空穩定的最後一根紐帶便會轟然斷裂!那時節,絕非尋常的天塌地陷、星辰隕落那般簡單,而是整個時空結構本身的坍縮!日月倒懸將成家常便飯,過去未來會交織扭曲如亂麻,因果鏈條徹底崩解,生靈萬物,乃至你我此刻的‘存在’本身,都將被強行抹去——歸於永恆的‘無’!不是毀滅,是……徹底的歸零!”
“時空坍縮……歸於無?!”李慕玄如遭九天神雷劈中,渾身劇顫,冷汗瞬間浸透了背脊,順著脊椎骨滾成冰涼的水珠,“前輩!難道……難道就沒有任何挽救之法了嗎?”
虛影老者沉默了,洞窟內只剩下時光之核微弱的搏動聲。虛影周身的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彷彿被這句話抽走了大半力量,良久,才傳出他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之聲:“有。但需付出……無法挽回的代價。”
“代價?”李慕玄急切地向前踏出一步,攥緊的雙拳指節泛白,“請前輩明示!只要能挽救此界億萬生靈,吾輩修士,何懼犧牲!”
虛影老者緩緩豎起兩根虛幻的手指,指節在空氣中劃出細碎的光痕:“其一,修為之祭。需至少一位元嬰境修士,以其血肉之軀、三魂七魄、畢生修為道果為薪柴,投入這時光之核中,行以身‘合道’之儀。唯有元嬰修士的本源之力,方能承載時光本源的反噬,並引動核心共鳴,點燃最後一絲光焰,暫時彌合核心裂痕,重啟其‘修補’之能。”
李慕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元嬰境!以身合道,便是形神俱滅,魂飛魄散!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元嬰初成的喜悅此刻化為千斤巨石壓在心頭:“元嬰為薪……那其二呢?”
虛影老者的目光穿透李慕玄的身軀,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未來,聲音帶著無盡的滄桑與警惕:“其二,記憶之鎖。所有知曉‘時光之核’真相、洞悉其位置與修復過程的人——包括那位以身合道者最後殘留的意志殘響——關於這一切的記憶,都將被時光之核的力量……徹底抹去!一絲痕跡不留,半點念想不存!”
李慕玄愕然張大了嘴,如墜五里霧中:“抹去記憶?!為何要如此?難道……”
“為了防止!”虛影老者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石交擊之音,“為了防止歷史的悲劇重演!貪婪是刻在生靈骨血裡的烙印,是無法根除的原罪!只要知曉有時光之力可以濫用,哪怕只是知曉其存在,哪怕初衷再純粹良善,在漫長歲月的侵蝕下,在絕望關頭的逼迫下,在權力巔峰的誘惑下,誰又敢保證不會再出一個妄圖竊取時光偉力的狂人?!唯有徹底的遺忘,將這時光最大的秘密重新沉入永恆的黑暗深淵,才能斬斷那迴圈往復的詛咒!讓時光之核,永遠只做它該做的‘修補之器’,而非引人墮落、毀滅世界的潘多拉魔盒!”
洞窟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時光之核那微弱而規律的搏動聲,如同末日的倒計時,滴答,滴答,敲在每個人的心上。老者的虛影開始變得透明稀薄,點點光芒如飛蛾撲火般融入核心。
他的聲音越發飄渺,卻字字如錘,狠狠砸在李慕玄的心頭:“選擇吧,後世的小友。是坐視時空坍縮,萬物歸零,讓一切化為烏有?還是……付出元嬰修士的犧牲與所有相關記憶的代價,換取一個需要被徹底遺忘的未來?時光之核的力量正在飛速消退,抉擇……刻不容緩!”
話音落下,老者的虛影徹底消散,最後一縷光芒也融入了那顆搏動的晶體心臟之中。洞窟內只剩下李慕玄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顆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微弱光芒、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時光之核”。它靜靜地懸浮著,幽微的光芒映照在李慕玄臉上,映出他眼中先是掀起驚濤駭浪,隨即一點點沉澱,最終凝聚成兩簇近乎悲壯的火焰。遺忘,是為了更長久的守護。犧牲,是為了換取存在的可能。這沉重的真相,連同他即將做出的選擇,最終都將被時間本身……無情吞噬殆盡。
與此同時,遺蹟的另一處空間。
阿蘆掌心騰起一團暖玉色的光暈,古樸的玉符剛一現世,金凡便感覺整座沉寂的遺蹟彷彿被無形巨手攥住,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腳下的地面在無聲震顫。
冷月指尖還懸在靈核光影三寸處,整個人僵成了冰雕,臉上血色盡褪;鐵山那足以震裂巖壁的嘶吼驟然卡在嗓眼,脖頸青筋暴起,像頭被鐵鉗扼住喉嚨的蠻牛,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小七猛地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流轉著慧黠光芒的翠綠眸子中,第一次翻滾著純粹的、刀鋒般凜冽的震驚與不解,聲音都在發顫:“阿蘆……你怎麼會是……”
原來預言中那模糊不清、預示著犧牲的血光,竟然應在了這支隊伍裡,那個看起來最天真爛漫、身形單薄的小阿蘆身上?!
玉符流瀉出的暖光溫柔地灑在少女略顯蒼白的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連帶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都彷彿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輝。阿蘆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臉上綻開一抹寧靜的微笑,聲音清澈如溪:“我的名字,‘阿蘆’,本意便是上古天道守護者‘路’的殘存音變。”
“嗡——!”
靈核彷彿感應到了玉符的氣息,表面無數符文如活過來般疾湧流轉,整個空間彷彿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轟然劇震!巨量源能如天河倒懸般匯聚而來,阿蘆的身體如一片輕盈的秋葉,被一股無形而溫柔的力量緩緩托起,衣袂飄飄,宛如將要羽化登仙。
那一刻,金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原來宿命的鐮刀早已悄然懸起,只是那冰冷的刀鋒,並非指向他們最初以為的方向!
玉符的光芒愈發熾盛,這方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遺蹟,終於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甦醒低吼。腳下的黑曜石地面突然如活物般拱起,劇烈的震盪讓眾人東倒西歪;穹頂之上,無數巨大的岩屑、斷裂的古老石柱如暴雨般墜落,帶起的呼嘯聲捲動著沉澱了萬古的死氣;而那穹頂中央的巨大靈核,則爆發出刺目強光,與阿蘆手中的玉符遙相呼應,巨量源能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下,靈核本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驚人的蛻變,彷彿一隻蟄伏了億萬載的古老巨獸,終於被這枚玉符徹底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