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前夜,冷月如鉤,霜華傾瀉。無垢靈臺之上,月華如水銀般漫過青石板,映照出斑駁的樹影,夜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亦夾雜著一絲山雨欲來的凝重。
金凡一襲素色道袍,再次踏上了這片熟悉的靈臺。他的步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似與這寂靜的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衣角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這一次,不等他駐足,一道蒼老的身影已如亙古便存在於此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後不遠處。時光之巔的掌門,他那位平日裡深居簡出、修為深不可測的師叔祖,此刻鬚髮皆白,衣袂在夜風中微動,宛如一幅淡墨勾勒的剪影。
“你都知道了?”老者的聲音劃破寂靜,蒼老中帶著穿透歲月的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金凡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天邊那輪孤月,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融入夜風,輕不可聞,卻又異常清晰。
“那你打算怎麼辦?”老者緩步走近,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彷彿只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赴約。”金凡的回答依舊簡潔,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然後呢?”老者追問,聲音裡終於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旋即又化為濃濃的悲涼,“按照那所謂的‘宿命劇本’,手刃萬厄魔尊,登臨正道之巔,受萬民敬仰,然後……在無盡的時光長河中,等待下一次可悲的輪迴?”
金凡沉默了片刻,月華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清澈如洗,直視著師叔祖深邃的眼眸:“師叔祖,您相信‘心’嗎?”
老者聞言一怔,花白的眉毛微挑:“心?”這簡單的一個字,從金凡口中問出,竟讓他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感到一絲陌生。
“是的,心。”金凡的眼神堅定而溫和,“弟子近日於靜思中偶有所悟。無論這天地寰宇是真實不虛,抑或是幻夢一場;無論我們的命運是否早已被譜寫好劇本,‘心’之所向,便是吾輩應當踐行之‘道’。萬厄魔尊作惡多端,屠戮生靈,白骨露於野,此乃血淋淋之‘實’。弟子守護同門,庇佑這一方天地安寧,此亦為沉甸甸之‘實’。至於那所謂的宿命與輪迴,便在這隕星淵一戰中,由弟子親自去見分曉吧。”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補充道:“但弟子不會按照‘劇本’去殺他。弟子想……親口問問他。”
“問他?”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渾濁的眼珠裡似乎映出了金凡平靜的面容,“問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什麼?問他為何作惡?問他可曾後悔?”
“問他……疼嗎?”金凡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問他……還記得自己最初的名字嗎?”
老者徹底沉默了。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師侄,看著他那雙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蘊藏著整個星空的眼眸,看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整個殺伐果斷的修真界格格不入的、溫潤如玉卻又堅逾精鋼的氣息。良久,良久,他才緩緩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有不解,亦有期盼:“時光之巔,自開派祖師以降,不知湧現出多少驚才絕豔之輩,他們或推演天機,或苦修神通,皆試圖窺破這宿命的牢籠,掙脫那輪迴的枷鎖。然而,最終的結局,不是在無盡的探求中瘋魔,便是在與宿命的抗爭中隕落。你……”他深深地看了金凡一眼,“或許是走得最‘偏’,卻也最‘正’的一個。”
言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圓盤,非金非玉,觸手生溫,表面刻滿了繁複玄奧的紋路,隱隱有流光轉動。他將圓盤遞給金凡:“此乃‘定魂盤’,並非什麼攻擊性法器,只是我時光之巔歷代掌門的信物。它雖無驚天動地之能,卻能在關鍵時刻護持持盤者神魂不散,穩固心神。或許……對你此次之行,會有些用處。”
金凡雙手接過定魂盤,入手溫潤,一股古老而蒼涼的氣息從盤中緩緩流淌而出,滲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圓盤之中,似乎寄託著歷代時光之巔掌門們不甘被宿命束縛的意志和無盡的期盼。
“多謝師叔祖。”金凡鄭重地將定魂盤收入懷中,對著老者深深一揖。
老者擺了擺手,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如同水墨畫在宣紙上暈開:“去吧。”他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傳來,帶著一絲告誡,“小心……那些‘看戲的人’。”
話音未落,老者的身影已徹底消散在夜色中,只餘下那淡淡的話語在靈臺上空迴盪。
“看戲的人?”金凡咀嚼著這四個字,眸光驟然一凝。看來,這宿命的背後,還隱藏著更深層次的秘密,有一雙或多雙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