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的臉色終於褪去了瀕死時的灰敗,雖依舊蒼白如紙,那股縈繞周身的死氣卻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內斂、卻更顯危險的強橫氣息。他喉間滾動,猛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流中裹挾著絲絲縷縷的幽綠霧氣,剛觸到巷內潮溼的空氣,便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地面青石板竟被蝕出細密的蜂窩狀小坑,散著刺鼻的腥甜。
“呼……”金凡抬手抹過額頭,冷汗浸溼的指節泛著白,他側頭望向身後那扇佈滿詭異符文的石門,眼底餘悸未消,“好險……差半步就成了這石門的祭品。”體內那股險些將他凍裂的陰冷能量,竟真被他以本命精血強行煉化了一絲!雖臟腑仍隱隱作痛,修為卻如久旱逢雨般隱隱鬆動,更重要的是——他指尖微動,一縷極淡的幽綠氣流在指縫間流轉,那是對這陰冷能量的初步掌控!
“金凡!”孟靈幾乎是踉蹌著撲進他懷裡,雙臂死死環住他的腰,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你嚇死我了!剛才你氣息全無,我……我還以為……”她哽咽著說不下去,聲音抖得像風中殘葉。
金凡反手將她緊緊摟住,掌心觸到她冰涼的指尖和顫抖的脊背,心口像被鈍器碾過,翻湧著濃烈的愧疚。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放得極柔:“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你家夫君命硬,閻王爺都不敢收。”
“誰跟你拼!”孟靈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粉拳在他胸口輕捶了一下,“以後不許再這麼冒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好好好,不冒險了。”金凡連忙抓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練劍留下的痕跡,他心中一軟,忙不迭點頭,可眼底卻掠過一絲無奈:在這魔物環伺的世道,不冒險,又能活到幾時?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法器碰撞的脆響。“金道友!孟道友!可還安好?”天機閣長老玄袍下襬沾著塵土,帶著七八個修士疾步衝來,看到巷內橫陳的兩具黑衣屍體和那扇泛著黑氣的石門,臉色驟變,“這是……”
金凡收斂心神,鬆開孟靈,指了指地上被斬為兩半的屍體:“襲擊者二人遁走,二人伏誅。只是這石門,還有這些人的來路……”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事情恐怕比我們想的更棘手。”
天機閣長老蹲下身,撥開黑衣人的兜帽,露出一張青灰扭曲的臉,又捻起屍體旁匕首上凝結的幽綠毒涎,放在鼻尖輕嗅。那股陰冷氣息鑽入鼻腔,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瞬間變得比金凡還要蒼白:“這是……‘影盟’的人?”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眼中震驚與恐懼交織,連握著拂塵的手都在微顫。
“影盟?”金凡和孟靈對視一眼,皆面露茫然——這名字從未在修仙界的典籍或傳聞中聽過。
“一個只存在於古籍殘卷中的神秘組織。”長老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傳說他們不屬於三界五行,專在各大介面間遊走,接暗殺、盜秘寶、賣情報,無所不為。行蹤比鬼魅還難尋,手段狠辣到連魔修都忌憚,更要命的是……他們貪得無厭,只要價碼夠高,哪怕是捅破天的事也敢做!”
“既是傳說,怎敢確定?”金凡皺眉,指尖在腰間玉佩上摩挲——那是孟靈送他的護身法器,此刻正微微發燙。
長老指向屍體的夜行衣:“你看這衣料,水火不侵,刀槍難入,正是古籍記載的‘暗影絲’所織;匕首上的幽綠毒光,是影盟獨門的‘蝕骨瘴’;還有那遁走之人留下的空間波動……與殘卷中描述分毫不差!”他聲音發顫,“可他們已經幾萬年沒在修仙界露過面了,怎麼會突然……”
金凡心臟猛地一沉,一個冰冷的念頭如毒蛇般竄入腦海:“難道……他們和魔族勾搭上了?”
話音落地,巷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孟靈下意識抓緊了金凡的手,指節泛白;天機閣長老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若影盟真與魔族勾結,在這魔潮壓境的關頭從背後捅刀,整個修仙界都將萬劫不復!
金凡反手握住孟靈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他眼神卻冷得像臘月寒冰。決戰未啟,正面是百萬魔兵,身後卻藏著一把淬毒的匕首。抬頭望去,天衍城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烏雲籠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頂,連風都帶著血腥味。一場席捲三界的風暴,正悄然在他們腳下醞釀。
殘陽如熔金潑灑在昆吾山脈,連綿的峰巒被染成赤紫色,山風捲著松濤嗚咽而過,平添幾分悲壯。主峰昆吾峰頂,雲霧繚繞中仙鶴齊鳴,靈泉潺潺,一派仙家氣象。然而峰頂“聚仙殿”內,氣氛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殿角銅鶴香爐裡的香菸凝而不散,彷彿被這沉重的氣壓釘在了半空。
殿內兩側,數十張玉椅上坐著南域修煉界的核心人物。左側首位是紫陽宗宗主紫陽真人,紫袍玉帶,面容威嚴,只是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對面坐著萬獸谷谷主雷嘯天,身高近丈,玄色獸皮袍下肌肉虯結,腰間獸骨鈴鐺隨著呼吸輕響;下首則是聚寶樓樓主錢通神,面白無鬚,手指上七枚翡翠戒指反射著殿頂靈光,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複雜——有對魔潮的憂慮,有對強敵的恐懼,更有藏在眼底深處、難以言說的私心。
殿中央,一枚丈許高的水鏡懸浮半空,鏡中正是數月前北域防線崩潰的慘狀:數不清的魔蝠振翅如黑雲壓城,青面獠牙的魔兵揮舞骨刃劈砍光幕,修士們的法寶靈光在魔氣中明明滅滅,最終像破碎的星辰般墜入黑暗;曾經繁華的北域仙城在魔焰中崩塌,殘垣斷壁間屍骸遍地,淒厲的慘叫穿透水鏡,刺得人耳膜生疼。
“諸位。”昆吾宗宗主玄塵真人打破了沉默,他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聲音像是被北域的風霜磨過,“北域已失,魔潮前鋒距南域邊界不足萬里。斥候回報,魔族主力正在黑瘴淵集結,不出三月,浩劫便會降臨。”他頓了頓,目光如蒼老的鷹隼掠過殿內,“我等雖暫避昆吾秘境,憑‘九鎖連環陣’尚可支撐,但此非長久之計。魔族勢大,若不合力抗敵,南域數百萬修士、億萬凡民,皆難逃覆滅!”
話語擲地有聲,卻未激起多少迴響。紫陽真人冷哼一聲,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玄塵道友,道理誰不懂?可北域怎麼敗的?還不是人心不齊,各顧各的!如今要我紫陽宗傾盡底蘊,配合他人調遣,萬一……”他沒說完,殿內已有數人暗暗點頭——誰也不想把老本賠進去,更不想為他人做嫁衣。
“紫陽老兒此言差矣!”雷嘯天拍案而起,腰間獸骨鈴鐺叮噹作響,“都什麼時候了還計較這些?魔族來了,管你紫陽宗還是萬獸谷,都得給老子趴下!唯有抱團取暖,才有一線生機!”
“雷谷主倒是慷慨。”錢通神指尖摩挲著翡翠戒指,聲音陰陽怪氣,“只是不知萬獸谷願拿出多少高階妖獸精血、靈草礦脈支援前線?我聚寶樓雖富甲一方,也經不起無休止的消耗啊。”
“你!”雷嘯天怒目圓睜,萬獸谷雖強,資源卻遠不及聚寶樓,這話明擺著是擠兌。
“夠了!”玄塵真人沉聲喝止,拂塵一擺,“當務之急是整合力量、調配資源。金凡賢侄,你剛從北域歸來,對魔族最瞭解,你提出的‘天羅地網’防禦計劃也頗為可行,你有何看法?”
殿內驟然安靜,數十道目光如探照燈般齊刷刷射向玄塵真人左手側——那裡坐著一對年輕修士,男子一身青衫染著未褪的征塵,面容雖略顯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劍;女子素裙纖塵不染,正是剛從北域死戰歸來的金凡與孟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