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靈九霄》第1568章 夜帳驚雷 凡骨燃燈(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7個月前

中軍大帳的鎏金帳鉤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蘇媚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指尖繞著一縷猩紅蠱絲。她今日穿了身墨色紗裙,領口開到鎖骨,露出的肌膚比帳內夜明珠更顯瑩白,偏偏眼尾那抹硃砂痣,又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氣。身為毒蠱邪道的魁首——至少正道修士都這麼叫她——她偏生沒有半分邪魔的猙獰,反而像株在暗夜中舒展的罌粟,花瓣沾著晨露般慵懶,根莖卻盤著致命的毒刺。

“孔院長這話,倒像是給咱們念往生咒呢。”她忽然輕笑,聲音軟得像浸了蜜的毒酒,“明日太陽出來,刀光劍影裡誰還顧得上安寧?今夜不及時行樂,難不成等成了邪魔的口糧,在陰曹地府後悔?”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彷彿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不過是她指尖把玩的蠱蟲。

帳內的空氣驟然凝住。東側坐著的玄清觀主眉頭緊鎖,拂塵上的銀絲幾乎要被他捻斷;西邊的血影樓樓主則舔了舔唇角,眼中閃過一絲認同。這些平日裡恨不得將對方挫骨揚灰的人物,此刻卻只能在一張案几旁強壓著殺意——若非那域外邪魔的黑霧已漫過三千里防線,將青雲宗、落霞谷等十幾個宗門碾成齏粉,他們又怎會像群被圈養的狼,暫時收起獠牙?

孔玄真人將手中竹簡輕輕放在案上,竹片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髮髻用木簪固定,看著倒像個山野學究,可那雙眼睛掃過帳下時,卻帶著山崩於前而不驚的沉凝。“蘇宗主說得是,今夜確是最後安寧。”他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進冰湖,瞬間壓過了所有暗流,“但這安寧,不是用來享樂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帳外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聯軍大旗上:“域外邪魔過境時,我親眼見著浩然書院的藏書樓化為火海,三百學子抱著典籍不肯退,最後連人帶書燒成了焦炭。他們臨死前喊的不是‘饒命’,是‘人族不絕’。”

帳內鴉雀無聲。蘇媚指尖的蠱絲悄然收了回去,玄清觀主的拂塵停在半空,血影樓樓主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們要的不是臣服,是把咱們的骨頭磨成粉,把魂魄煉作燈油。”孔玄真人緩緩起身,青佈道袍在燭火下揚起邊角,“退一步,便是億萬裡焦土;避一下,便是子子孫孫永無寧日。”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上,青銅酒樽震得跳起,酒水潑濺在竹簡上,洇出深色的痕跡:“所以——”

“退無可退!”

“避無可避!”

“唯有死戰!”

最後四字落地時,帳內彷彿有驚雷炸響。刑天戰尊霍然起身,玄鐵戰靴踏得地面震顫,他那張刻滿刀疤的臉漲得通紅:“孔院長說得對!我戰神殿三萬兒郎,明日願為先鋒,踏平魔巢!”他腰間的戰刀嗡嗡作響,似在呼應主人的怒火。

“我丹鼎宗願煉爆丹,與邪魔同歸於盡!”

“我萬獸谷願驅靈獸,為聯軍開道!”

霎時間,帳內殺氣如實質般衝起,將方才的微妙算計碾得粉碎。孔玄真人看著眾人眼中燃起的決絕,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凝覆蓋:“卯時三刻,天柱峰下集結。今夜,好生歇息。”

“是!”

強者們化作各色流光掠出大帳,玄光劃破夜空,卻沒在地上留下半分影子。帳內只剩孔玄真人一人,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映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緩緩坐下,抬手按在眉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誰也不知,為了讓這群心高氣傲的傢伙放下私怨,他昨夜在密室裡咳了多少血;誰也不知,他袖中藏著的傳訊玉簡,早已寫好了“聯軍潰散,後事託孤”的字樣。

他拿起那捲被酒水浸溼的竹簡,上面是各宗門報送的傷亡名單,墨跡已暈開,像極了戰場上凝固的血。帳外的風更緊了,捲起帳簾一角,露出天幕上沉沉的黑雲,連半顆星子都看不見。他對著那片黑暗低聲呢喃:“天道若有眼,便讓這些孩子……活過明日吧……”聲音輕得像嘆息,哪還有半分統帥的威嚴?

這位被稱作“磐石”的老者,原來也會怕。這,或許是他藏得最深的“反套路”。

肅殺並未因強者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在聯軍大營的邊緣,凝成了更沉重的鐵幕。

天柱峰下的防禦陣地,是用泥土和碎石堆成的矮牆,牆後挖著淺淺的散兵坑。石磊縮在坑裡,雙手緊緊攥著鐵劍,指節勒得發白。這把劍是他入門時師父送的,劍鞘上刻著“青雲”二字——可青雲宗早在三個月前,就被邪魔的黑霧吞了。他才二十一歲,築基期三層,在這場決定世界存亡的大戰裡,連做炮灰都嫌太輕。

“又抖了?”旁邊的王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得石磊脖子發癢。王虎臉上那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是十年前對抗妖獸時留下的,此刻在慘淡的月光下,像條猙獰的蜈蚣。“怕個球!孔院長他們在呢,邪魔進不來!”

話雖如此,王虎的聲音卻有點發顫。他從懷裡掏出個酒囊,塞給石磊:“喝口,壯壯膽。這是我家婆娘釀的桑葚酒,說好打完仗回去給她蓋瓦房的。”酒囊是粗布縫的,上面還沾著點乾涸的泥點,顯然是貼身藏了許久。

石磊拔開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眼淚直流,卻也讓凍得發僵的手腳暖和了些。他抹了把臉,看見王虎正望著遠處的黑暗出神——那裡,有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飄來,像是腐肉混著鐵鏽,聞得人頭皮發麻。那是邪魔的氣息,像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虎哥,”石磊小聲問,“咱們……能活過明天嗎?”

王虎轉頭看他,刀疤扯了扯,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咋不能?等打完了,哥帶你去中域的‘醉仙樓’,點一整隻烤全羊,再叫倆唱曲兒的姑娘……”

話沒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道青色流光從頭頂掠過,速度快得像流星,直往中軍大帳的方向去。石磊猛地握緊鐵劍,指腹按在劍刃上,被割出一道血痕也沒察覺:“是……是執法隊!出什麼事了?”

“還能有啥事?”王虎眯著眼辨認了一下,鬆了口氣,“估計是哪個不長眼的想逃跑,被抓了。別怕,有執法隊看著,沒人敢臨陣脫逃。”

石磊點點頭,可心卻跳得更快了。他抬頭望向天空,黑雲壓得極低,彷彿伸手就能摸到。風裡除了腥臭味,還夾雜著細碎的嗚咽,像是無數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小石頭,修行者不是神仙,也是爹孃生養的。怕死不丟人,丟人的是忘了為啥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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