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破碎的蒼穹染成一片淒厲的赤金。斷裂的雲絮如撕裂的錦緞,在血色天幕下無力飄曳,每一縷光都像凝固的血,潑灑在青嵐宗斷壁殘垣的山門上。
曾經仙氣繚繞的山門,此刻只剩焦黑的斷柱斜插瓦礫,盤旋的仙鶴早已不見蹤影,唯餘幾縷焦羽在硝煙中打著旋兒飄落。護山大陣“九霄青嵐陣”的青色光紋在虛空中明滅不定,像垂死者最後翕動的眼瞼,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陣基崩裂的細微脆響——那是支撐了數千年的守護,在幽冥閣半個時辰的狂攻中,終於碎成了風中殘燭。
腳下的土地仍在餘震中輕顫,每一次震動都從地底傳來骨骼碎裂般的悶響;遠處的山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青蒼的輪廓在硝煙中模糊,彷彿隨時會傾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氣,混著焦糊的木石味,還有靈力碰撞後殘留的狂暴能量,像無數根針,扎得人鼻腔發疼,心口作嘔。
寅時三刻,當第一縷晨曦尚未穿透雲層,幽冥閣的黑幡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染透了青嵐宗的上空。他們黑袍上繡著白骨幡紋,踏空而來時帶起陰風,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連空氣中的靈力都被染成了腐臭的墨色。這群從九幽爬出的惡鬼,只用了半個時辰,就將傳承數千年的仙道宗門,逼到了覆滅的邊緣。
最慘烈的廝殺,正在護山大殿“凌虛殿”前上演。
硃紅殿門早已被轟成碎片,門檻上凝固著暗紅的血漬,殿階下堆疊著青嵐弟子的屍身——有的手中還緊攥著斷裂的法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有的後背插著幽冥閣的骨刃,眼睛圓睜,像是還在望著山門的方向。
金凡就站在這片屍山血海中。他手中的“青冥劍”流淌著淡淡青光,劍身上繁複的雲紋此刻被猩紅浸透,像極了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被幽冥魔氣灼傷的痕跡,紫黑的血痂下,皮肉仍在微微抽搐。青色道袍自左肩至腰腹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露出的胸膛上沾著點點血沫,那是方才硬接一擊時震出的內傷。可他的眸子卻亮得驚人,眼底倒映著遠處山火的殘焰,那火焰彷彿要從瞳孔裡燒出來,將絕望燒成灰燼。
“站穩了。”身側傳來孟靈清冷的聲音。
她俏立如松,月白長裙的下襬被血浸透,貼在小腿上,勾勒出常年練劍留下的緊繃線條。手中“寒月簫”縈繞著縷縷白霜,連她垂落的髮絲末梢都凝結著細冰晶,指尖因發力而泛白,卻仍將簫身握得穩如磐石。她的臉色比霜還白,唇瓣卻抿成一道決絕的線,與金凡背靠背站著,衣袂相觸的瞬間,兩人周身的靈力竟隱隱交織,形成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屏障。
他們前方,三道詭異的黑氣沖天而起。
為首的屍絕老鬼,臉皮像脫水的樹皮般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空洞的瞳孔裡跳動著兩點鬼火。他說話時下頜骨錯動,發出“咔噠”的脆響:“交出‘青嵐秘錄’,歸順幽冥閣,”鬼火轉向孟靈,“女娃子生得不錯,若肯入我幽冥閣,或能當個爐鼎,多活幾日。”
他身側,音魔姥姥嘴角勾起,露出兩顆尖利的犬齒,眼角畫著詭異的血紅紋路,手中白骨長笛的笛孔裡似乎有冤魂在低泣。再旁,大力鬼王黑袍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裸露的小臂上盤踞著黑色魔紋,隨著呼吸緩緩蠕動,彷彿有活物在皮下穿行。
“鼠輩敢爾!”金凡猛地踏前一步,青冥劍拄地,劍鍔碰撞地面發出“錚”的脆響,“我青嵐宗列祖列宗的心血,豈容爾等邪魔覬覦!今日便是拼碎這身修為,也要讓你們為死去的弟子償命!”
“金凡,”孟靈側頭看了他一眼,玉簫輕抵唇邊,簫身白霜更盛,“記得你說過,青嵐的雲,是天下最乾淨的。今日,咱們便用這邪魔的血,洗乾淨這片天。”
“不知死活!”大力鬼王突然怒吼,雙拳猛地捶打胸膛,發出沉悶如雷的響聲。周身黑氣“轟”地炸開,身軀竟在瞬間膨脹數倍,化為三丈高的黑色巨鬼——肌肉塊壘墳起,黑袍寸寸撕裂,露出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皮膚,指甲變得烏黑尖銳,如同鐵爪。
“殺!”
他右腳在青石廣場上重重一跺,“咔嚓”一聲,三寸厚的青石板如蛛網般碎裂,碎石混合著黑氣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黑色塵柱。龐大的身軀像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一記直拳朝著金凡猛轟而來。拳未至,一股狂暴的勁風已颳得金凡臉頰生疼,連鬢角的髮絲都被吹得倒豎。
這一拳,是他苦修數百年的“幽冥大力魔功”,拳風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在扭曲,彷彿要將空間生生砸出一個窟窿!
金凡不退反進。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起,丹田內真元如沸水般翻騰,九轉青嵐訣運轉至第九轉——周身青光驟然暴漲三尺,青冥劍嗡鳴著掙脫手掌,懸浮於半空,劍身上雲紋驟然亮起,化作一條青色巨龍虛影,龍鱗清晰可見,龍角崢嶸,龍鬚飄動間,帶著沛然正氣。
“青嵐劍法——劍出如龍!”
長嘯聲刺破硝煙,青冥劍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劍龍虛影張牙舞爪,裹挾著青嵐宗千年的傳承之力,朝著大力鬼王的拳頭轟然撞去!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得凌虛殿的琉璃瓦簌簌掉落,廣場邊緣的幾株千年古松被衝擊波攔腰折斷,斷口處焦黑一片。狂暴的能量以碰撞點為中心,化作環形氣浪橫掃而出——三名離得最近的幽冥閣弟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便像被無形巨力揉碎的紙人,化為漫天血霧,濺在後面弟子的黑袍上,那弟子嚇得腿一軟,癱坐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大力鬼王龐大的身軀踉蹌著後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半尺深的腳印,腳印中黑氣翻湧,滋滋腐蝕著石面。他低頭看著自己發麻的拳頭,黑色鱗片竟崩碎了數塊,眼中閃過一絲驚怒:“小子,有點意思!”
金凡也不好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到唇邊,他硬生生嚥了回去,舌尖嚐到鐵鏽般的腥氣。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朵血花。但他眼神更亮了,青冥劍在手中一轉,劍花挽得密不透風:“還有力氣廢話?再來!”
“找死!”大力鬼王獰笑一聲,再次撲上。雙拳揮舞間帶起呼嘯的黑風,拳影重疊,竟在金凡身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巨網,拳風颳得空氣都發出尖嘯,地面上的碎石被卷得旋轉飛舞。
金凡眼神一凝,青冥劍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時而如春風拂柳,避開拳鋒;時而如雷霆劈下,直刺鬼王肋下空當。劍幕上青光流轉,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細碎的火花,將他護得密不透風。他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在鬼王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中艱難支撐,卻又總能在毫釐之間避開致命一擊,劍刃劃過空氣的輕嘯,成了這絕望戰場上,唯一不屈的戰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