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又想到那夜月滿空山,溪池流春,她站在溪畔,有梅灼灼而下,有人盈盈望她。
他就立於對岸,立於一樹梅下,手中握著的瓷碗未乾,不斷往下落著水。
她凝視著他的眼,似乎是在凝視著多年以前被自己捧在掌心裡,那顆長久跳動不息的心臟。
那是陽春三月蝶繞紅樹,海棠香雨,被水汽隔開的朦朧煙粉,是午後兩三點慵懶的海潮,碎金點在一褶一褶的綢緞子上,翻卷推湧的悠悠藍。二者揉在一對小小的珠子裡,而後慢慢融作化掉的蜜蠟,光華清鑑。
它是十五時流動於天的桂魄,也是她此生難遇的明月。
她的……
心上人。
這個念頭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血管裡狠狠碾過,燙得她發抖。
她的魂魄好似被一條條粗絨絨的毛線牽絆住,越是掙扎,反而栓得越緊,但她並不感到難受,只覺被包裹在熨帖松糯的毛線團裡,摸著卻是一團被太陽發酵過的雲,混合著一陣被子洗曬後殘留的暖香與書櫃中舊書的氣味,竟叫她產生一種名為“家”的錯覺,反令她生了貪戀,貪戀一起,便叫囂著想擁有更多,毛線越生越多,一時慾壑難填。
她知道,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眨巴兩下眼睛,飛快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把袖子攏到掌心。
再看那邊的穆老,看她出神良久也不提醒,只噙著淺淡的笑意瞧她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
“你倒是看的很開心。”“不敢不敢,誒呀,年輕就是好喲。”
穆老喃喃著,兀自徘徊於這條長街,眼底的笑意始終收不下去,“王冬這小子,也不知是走了黴運還是走了大運。”
姜棗沒管小老頭的調侃,一面用吟吟的唇蓋住之前的失態,一面向識海內遞入一道傳音:“小二,你當時為什麼要把我的身體年齡改為十二歲。”
這次22號系統答的很快,就像一早就等在那裡,等著她問出這個問題:“這不是為了讓你更好的完成任務方便行事嘛!萬一學院裡的老師心血來潮要摸骨齡啥的,那我們不完犢子了嗎!”
“你莫不是不知,我早年奪過一個武魂,名叫畫皮,可隨意改換人的形貌年歲。你現在大可將我變回十七歲,屆時整片大陸,我們將再無敵手。”
“哎呀,一步登天有什麼意思?您這不是重來一世了?一切都是嶄新的,嶄新的身份,嶄新的名字,正該好好體味從頭來過的滋味,也好把根基夯得更實。再說您的年歲又不是釘死了,不也一年年長著麼?相信我一舉千里,橫絕四海的宿主定能重回巔峰!況且…我如今攢的那點能量哪經得起您這般獅子大張口呀。”
她抿起唇,笑靨往深裡走了幾分,不再多言。依往日鳳鳥那逮著機會就損人的性子,而今也默然無語。
片晌,穆老正漫行至天燈小街,見人跟來這才加快腳程。
天燈小街是由大小燈籠懸頂而聞名的一段賞燈小路,人站在這裡,抬頭只望得見燈籠層疊,望不見半點天光。
“閣下對剛才那老嫗有什麼想法?”
“不是俗人。怎的,查到些什麼了?”
他搖頭嘆道:“並無,只是和閣下同行半日,倒讓我碰上了半輩子都不遇的稀罕事。”
“也是,那種來去自如憑空消失的本事也不該只是一個神棍,能在大陸第一強者的眼皮子底下做到這般程度,想來你也是沒有什麼頭緒的。”她回敬地不緊不慢,但教人聽來卻是藏了揶揄的。
“雨浩他們呢?”
“我將他和其他民眾一起挪移出了兔兒巷,放心,有小桃他們幾個在,估計在外面玩的瘋著呢。”穆老撫上鬍鬚,微微眯起眼,“說起來,過幾日小雨浩就要啟程去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修習,到時也會有幾個弟子交換過來,日月帝國與我們這邊的交情可不算和睦,也不知小雨浩此去……唉,真是讓人發愁。”說完,穆老側首往旁望去,人不見了。
他一回頭,見她正站在他身後三米的位置。萬千燈火相襯,竟襯不出一點喜氣,反倒映著她一身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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