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和伍六一抱著剛整理好的訓練報告,走到會議室門口,正準備敲門彙報。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高城打電話的聲音,不同於平日裡的高亢洪亮,那聲音帶著一種他們極少從連長口中聽到的……近乎懇切的意味。
“……麻煩你了,李哥。我的兵需要。他們需要這些書。”
這句話清晰地透過門縫鑽入兩人的耳朵,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他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史今的腳步頓住了,抱著器材的手臂微微收緊。伍六一也停在了他身側,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瞬間湧上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震驚、難以置信,隨即是洶湧而來的滾燙熱流,直衝眼眶。史今的眼圈瞬間紅了,鼻尖發酸。伍六一更是猛地別過臉去,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試圖把那該死的溼意逼回去,但通紅的眼眶卻騙不了人。
為了我們……連長竟然……
他們太瞭解高城了。那個驕傲得如同獅王、寧可自己撞得頭破血流也絕不輕易向家裡、向任何人低頭的連長!此刻,卻為了他們這些“孬兵”能拿到畢業證,為了他們能有提升的機會,放下身段,用那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向遠在軍部的父親開口求助找書!
史今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酸澀難當。伍六一更是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堵得他喘不過氣,那是混合著愧疚、感激和一種被珍視的滾燙熱流。
兩人在門口僵立了幾秒,誰也沒說話。史今看著伍六一那倔強又通紅的眼眶,伍六一也看著史今眼中強忍的水光。最終,史今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個混合著無盡酸楚和巨大感動的、無聲的笑容。
伍六一看到了,也咧了咧嘴,一個同樣複雜卻心照不宣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不需要任何言語,所有的震撼、感激和決心,都在這對視一笑中傳遞得淋漓盡致。
他們默契地同時轉身,沒有驚動裡面的人,抱著器材,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會議室門口,腳步放得極輕,彷彿生怕打擾了那個正在為他們“低頭”的連長。只是離開時,兩人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訓練場上,晨訓結束的號聲早已響過,但加練的熱情卻絲毫未減。
史今和伍六一站在場邊,目光掃過。單槓區,許三多正站在王宇旁邊,雙手虛扶著他的腰,嘴裡清晰地說著動作要領:“……腹部收緊,靠腰腹發力帶動身體!手臂是輔助,別光靠蠻力!再來一個!” 王宇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在許三多穩定的保護和精準的指導下,艱難地又拉了一個引體向上。
另一邊,成才正一臉嫌棄地蹲在白鐵軍旁邊。“白鐵軍!你那是俯臥撐嗎?你那叫塌腰撅屁股!肚子貼地上了!給我起來!腰!腰挺直!核心收緊!屁股別撅那麼高!丟不丟人!”
他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動作卻一點不含糊,一巴掌拍在白鐵軍塌下去的腰上,另一隻手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幫他調整姿勢,“手臂開啟!對!就這樣!下去!慢點!感受發力!再做一個!” 白鐵軍被他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努力按照他的要求調整著,吭哧吭哧地繼續。
史今看著這一幕,尤其是成才那雖然滿臉不耐煩卻異常認真負責的樣子,著實有些驚訝。他碰了碰旁邊的伍六一,低聲道:“成才這小子……最近這轉變,有點大啊?” 他記得以前成才好勝心強,可未必有這份耐心去幫拖後腿的戰友。
伍六一正看著許三多指導王宇,眼神專注。聽到史今的話,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就往史今眼角剛才殘留的一點點溼意擦去。
史今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閃:“哎!伍六一!你幹嘛!”
伍六一動作一頓,臉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緊,帶著點執拗和被拒絕的不悅:“班長!你躲我!” 那語氣,活像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史今被他這直白的反應弄得哭笑不得,趕緊壓低聲音提醒:“注意點影響!你的兵都在呢!”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週圍加練的新兵們。
伍六一聞言,卻像是更不高興了。他看都沒再看史今,也沒理會那些新兵,悶頭就朝著單槓區的許三多和王宇大步走了過去,彷彿要用行動表達自己的不滿——不讓我幫班長擦?那我就去訓練!背影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強。
史今看著伍六一那氣的橫衝直撞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這傢伙……他緊了緊懷裡抱著的筆記本,轉身走向會議室。連長還在裡面等著。
史今推開會議室的門,剛走進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彙報,就被高城一句隨意的問話釘在了原地。
高城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顯然是許三多書單上的某本),眉頭緊鎖,看得十分投入。他似乎沒抬頭,只是隨口來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察秋毫的篤定:
“伍六一那小子,剛才又跟在你屁股後面給誰告狀了?”他翻過一頁書,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你也是的,還慣著他。現在都帶新兵了,是一班之長了,你再拿他當弟弟,還這麼粘著你,跟個孩子似的,像個什麼樣子?”
高城終於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史今,“我告訴你史今,你得好好說說他!你要是考上軍校走了,他就是班長!得頂起一個班!現在這黏糊勁兒可不行!得拿出個班長的樣子來!”
史今心裡猛地一跳,隨即又是一鬆。他趕緊順著話頭,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是,連長,您說得對,我會注意的。” 他立刻轉移話題,把手裡的筆記本遞過去,“連長,這個月的訓練資料,我都統計整理好了。您看,咱們下一階段的訓練,還是按照原計劃進行嗎?”
高城合上書,站起身。他沒有立刻回答史今的問題,而是踱步到窗邊,目光投向訓練場。場地上,各個班的新兵都在自發加練,熱火朝天。許三多指導王宇,成才監督白鐵軍,還有其他班計程車兵在練習佇列、跑步、匍匐……那股子拼勁兒,隔著窗戶都能感受到。
高城看了一會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滿意。他指尖夾著的煙已經快燃盡了,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乾脆利落地將菸頭掐滅。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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