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看著成才哭得稀里嘩啦的臉,似乎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安慰他,但臉上的肌肉因為血汙和凍傷而僵硬,只是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他抬起那隻相對完好、還能活動的右手,動作有些遲緩,卻穩穩地、輕輕地拍了拍成才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哭啥……”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拉動,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沫,
“我沒事……真沒事……別哭了,成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只是擦破點皮。
這樣的成才好像前世第一次看到他受傷的樣子!
話音剛落,高城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的臉色依舊鐵青,眉頭緊鎖,眼神複雜地落在許三多身上,那裡面有心疼,有後怕,有震驚未消,更有強烈的擔憂。
他盯著許三多那身幾乎成了血布條的軍裝,目光在他胸前那道最駭人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高城伸出手,動作看似粗魯,實則異常小心。
他沒有去碰許三多身上任何明顯的傷口,而是伸手輕輕拎住了許三多軍裝後領——那裡相對完好,也是唯一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地方。
用的力道輕得不可思議,彷彿拎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極其易碎的珍貴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會加重他的傷勢。
“許三多!”高城的聲音依舊帶著吼的腔調,但仔細聽,卻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強行壓抑的微顫,
“別他媽在這兒逞能了!給老子立刻上車!馬上!這是命令!”
吼完許三多,高城又猛地轉過頭,瞪著還在旁邊抹眼淚、魂不守舍的成才,吼聲陡然拔高,恢復了以往那種雷厲風行、不容置疑的連長威嚴:
“成才!哭夠了沒有?!眼淚能救人嗎?!你的崗位在哪裡?!去!跟三排長去五班崗亭執勤!
這裡現在沒你的事了!他的傷要治,你的崗位要站!立刻執行命令!”
成才被這一吼,渾身一震,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條件反射般地、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將鼻涕眼淚糊了一袖子,然後對著高城,“啪”地一聲,敬了一個標準到近乎凌厲的軍禮!
雖然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無法立刻平復的鼻音,但裡面已經透出了一股屬於軍人、屬於鋼七連的堅韌和服從:
“是!連長!”
說完,他最後深深地、擔憂地看了許三多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萬語。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轉身,朝著五班崗亭的方向,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卻步伐堅定地跑了過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匆忙而決絕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沫漸漸覆蓋。
高城不再多言,小心地、幾乎是半攙半扶著,將許三多帶向卡車。
其他傷員也陸續被安置上車。
引擎轟鳴響起,車隊調轉方向,車輪碾壓著混合血冰的積雪,朝著最近的野戰醫院方向,在漫天風雪中,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