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雲市的夜色來得不急不緩。
傍晚七點半，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正被灰藍色的暮色一寸一寸地吞沒。
市府路拐角那家“老五燒烤”大排檔門口，幾盞白熾燈泡被電線串著掛在鐵架子上，把門前那片水泥地照得亮堂堂的。
燈下圍了七八張摺疊桌，塑膠椅子東倒西歪地擺著，桌面上鋪著一次性的透明塑膠布，在夜風裡輕輕鼓起又落下。
陳舒站在大排檔門口，臉上還帶著剛才在車裡那股志在必得的神采，此刻卻有些發愣地看著面前的塑膠桌子和掛在牆上的手寫菜單板，轉頭看向黃政，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黃……黃哥，真在這兒吃？我剛才可是真心誠意要訂霧雲大酒店的包間的。”
黃政已經拉開一把塑膠椅子坐下了，伸手拿起桌上那壺免費的大麥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抬頭朝陳舒笑了笑：
“陳總，這兒挺好。霧雲大酒店一個包間最低消費兩千八，夠這兒吃一個月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說了，我一個市長帶著兩個女投資商進大酒店吃海鮮，傳出去，有人該說閒話了。”
丁雯雯已經在黃政對面坐下了，把那隻愛馬仕菜籃子包隨手擱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拿起選單掃了一眼，朝站在一旁的老闆娘揮了揮手：
“老闆娘，先來一打生蠔，烤得老一點，多放蒜蓉。
再要三十串牛肉串，二十串雞翅，十串韭菜，十串豆腐皮……”
她抬頭看了黃政一眼：“哥，你要吃辣不？”
“微辣就行。”黃政把大麥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丁雯雯又對老闆娘說：“那牛肉串微辣，雞翅和韭菜正常辣。”
她合上選單遞給老闆娘，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再要一鍋海鮮粥，要鮮一點的，不要放味精。”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繫著一條被油漬染得發亮的藍布圍裙，手裡攥著一本巴掌大的點菜本，一邊記一邊點頭，記完了抬頭看了丁雯雯一眼。
笑著說了句：“這位靚妹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吧？點菜挺老道的。”
說完轉身朝燒烤架那邊喊了一嗓子：“生蠔一打！牛肉三十！雞翅二十！海鮮粥一鍋！”
陳舒嘆了口氣，把拎了一路的那隻愛馬仕菜籃子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在丁雯雯旁邊坐下來。
她看了一眼桌面那層薄薄的塑膠布，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桌正在喝酒划拳的三個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對丁雯雯說：
“我說雯雯，你哥這官當得……真接地氣。
港島那些政府官員，哪個不是去私人會所才肯談事的？”
丁雯雯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笑：“那你今天是見識了什麼叫真正好官了。聽我哥的，就在這吃。”
巫朗朗從旁邊的冷櫃裡搬了一箱啤酒過來，玻璃瓶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拿了四隻一次性杯子擺在桌上，用開瓶器利落地撬開瓶蓋，給黃政面前的杯子先倒滿，然後又給陳舒、丁雯雯各倒了一杯。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燒烤爐那邊的煙火氣漸漸濃起來，炭火被風機吹得通紅，偶爾有油脂滴落下去，滋啦一聲竄起一股白煙，裹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在夜風裡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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