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殿下能盡數背下,實屬不易,只是這些話語說出易也,背誦也不難,可是要想做到,古來多少帝王君主,又有幾人?殿下可知為何?”秦剛的這個問題,看似問向趙茂,實際卻是提給在場的所有人。
“茂兒不知,請老師指教。”
“殿下乃為帝胄,黃夫子定然教過殿下要以國為家的道理吧?”
“黃夫子說,天下之士,當以國為家,以君為主,為國盡忠、為君分憂!”
對於趙茂的回答,黃庭堅一直微笑著,既是對於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教導的欣慰,更是為了趙茂的聰慧早熟而滿意。
“甚好!”秦剛此時卻是站了起來,“然而,殿下所言的是我等臣民的家國之說,可是否知曉君王所要堅持的家國之論?”
趙茂有點茫然地搖搖頭。
“天下為一家,這家並不能僅僅理解為趙宋之家!天下之大,有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等這百家之姓,萬萬之民。所以,這天下之家,乃是百姓之家,百姓之國。臣民勤勞作、納賦稅、徵兵役、守家門,便是為作為君主的家長盡力盡責。而君主既為家長,則當用好財賦,強國富民,外敵不敢犯,內賊不滋生,從而細民皆以生於宋地為傲,諸邦皆以朝宋而榮!”
秦剛說出的這一番話,很讓黃庭堅與秦觀為之動容。他的這些話,雖然源自儒學的家國天下之說,但正如秦剛所言,黃庭堅他們一直只提臣子的家國情懷,卻少有提及君王對於家國責任與義務!
“子說‘君君臣臣’,為何每字疊用兩次?除了是想說君主必須要有君主的樣子,臣子必須要有臣子的本份,更是在強調君與臣之間相互支援、相互一體的重要關係。想像一下,只有家人沒有家長,這個家會是一盤散沙;但只有家長沒有家人,這個家只會剩下毫無作為的孤家寡人。殿下是將來的君主,必須要明白這個道理。”
趙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在這世間,如果臣民做不好,自有各種規則法條約束:不納賦稅者,拘役重罰;貪汙瀆職者,罷官追責;喪師失地者,斬首流放;凡此種種,纖毫無遺。可是,如果君主做不好自己的事呢?”
“君主會有做不好嗎?”趙茂略略有些迷惑。
“有!生民交納的賦稅,君主將其揮霍享樂;臣屬遞交的奏請,君主對其胡亂判定;朝中的重要官職位置,君主隨意任用奸佞小人;還有,是否關心民生疾苦?是否面對外敵威武不屈?這些都屬於君主必須承擔起重要職責,如果做不好的話,那臣民必將不再支援與選擇這樣的君主!”
“徐之!”
“慎言吶!”
秦觀、黃庭堅聽了大驚,急忙開口欲阻止。
“此乃真理,何須慎言!”秦剛絲毫不為所動,繼續侃侃而談,“孟子有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故,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荀子言之更明: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秦有天下,漢晉各以代,隋唐五代,朝代輪替,長則兩三百年,短則數載幾十年,若究其根本,什麼奸雄篡權、宗室內亂、外族窺探、天災頻繁,其實都是無關大局的外因。真正還是這家國之主的君王失職,不再有為家主之德,而被天下共棄之!”
這一番話,講得此時的秦觀與黃庭堅面面相覷,竟然有點汗流浹背的感覺。因為這些言論,看似可以認為大逆不道。但是它們卻又的確出自於儒家先賢的典籍名言,實際說出的,同樣是震聾發聵的至直至之理,竟也讓他們一時無法反駁。
秦剛正好遇上了黃庭堅對趙茂進行禮教觀念的灌輸,便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需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與兩位大儒擺正觀點、統一立場。
如果主體思想能夠統一,才可放心將純白如紙的太子交給他們教育,否則,他寧可另想他法,要將太子帶回到自己的身邊。
他可不想讓趙茂最終會被培養成一個迷戀獨裁手段、擅玩帝王心術、唯有趙傢俬心、全缺天下仁德的將來帝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語亦被名相魏徵對唐太宗說過,這個故事,吾也曾向殿下講過。”黃庭堅在驚諤之餘,總算找了一個認同之點接上,有限地表示了對秦剛觀點的接受。
這其實還是由於大宋時期士大夫們仍然具有樸素的“君權限制”的觀念,雖然他們不願意主動去想“皇帝如果過於荒唐與昏庸怎麼辦”的要命問題,但他們還是在“如何防止皇帝荒唐與昏庸的制度與方法”上,花費了大量的心思與努力。
秦觀與黃庭堅並非常人,他們極其敏銳地發現,將趙茂教育好,做好防止他昏庸與失職的前期準備,就不會落入秦剛方才所說的那種“臣民如何選擇”的難題。
“殿下少年聰慧,將來必能以民為本,以國為重,以萬民為已念,以天下為已任。承擔起執政所言的種種責任,最終成為臣等誓死效忠之主!”秦觀更進一步,將這樣的觀點說得更加地清晰與透徹。
“所以,殿下應該明白,騎術兵法、詩詞文采、商賈經營、百工技藝,凡此諸多之識,窮極一人一生之力,難以研習其萬分之一。為君主者,當明家國大義,當知道德根本。黃夫子以禮教之,並不是說,那些東西都不可學、不要學,而是讓殿下的學生分清輕重先後,先學禮學,有閒睱時再學各類雜學。再有遺漏,自有臣屬替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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