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大宋》第483章 三杯酒(2)

作者:林二虎·11個月前

莫恨香消雪減,須通道、掃跡情留。

難言處,良宵淡月,疏影尚風流。

這首《滿庭芳·小閣藏春》素來被視為宋人詠梅詞中的上佳之作,一改當時一般詠物之作只會著手於事物表面的淺顯白描,而是從其神韻與內涵挖掘出與自身命運的共鳴之情。

此時在明水的李家莊,由於秦剛的出手,讓李清照能夠在這裡依舊保持了富貴美好的生活條件,然後,即使是“畫堂”、“篆香”、“簾鉤”,也無法掩蓋環境的冷清與內心的著實寂寞,而那句“手種江梅”,恰是秦剛到這裡的第一天時,倆人相見欣喜,在院中共同種下的那株,透露出了李清照在這次短暫的分別後,表達了她此時如南朝何遜一般的寂寥情懷。

而當秦剛在她的注視之下默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後,她便從桌案之下拿出了一張紙,上面儼然便是她昨天寫下的此詞下半闕,拿出來與案上這張對比,隻字不差。

兩人此時相視一笑,只是李清照隨後的表情卻漸漸有些凝重,隨著她口中輕輕誦出詞中的“莫恨香消雪減,須通道、掃跡情留”,秦剛便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此時便放下了手中之筆,轉而再次牽起她的小手,溫柔地說道:

“我能記得的,只能是這些不為世事所幹擾的詩詞文字結晶。但是你想,即使是如此同樣精彩的文字背後,孕育它們的環境、背景,定然早就不再相同。我所知道的那個時代,你的寂寞、你的哀愁、你的靈動思緒,都彷彿高懸夜空中的那些星光一般,雖然璀璨奪目,但卻相隔萬里。可是今天,照兒,你所寫下的每一個字裡,我都能感覺自己微不足道的那點存在感,我都能明白,不是我在等待著這些絕世佳作的一首首問世,而是,我在努力地、真心地、同時,更是幸福地,走進你筆下的風流文字之中!”

秦剛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地真誠,又那麼地貼心,說得李清照不由地嬌靨酡紅,竟然露出了一副小女子的害羞之狀:“秦郎你這樣捧煞人了,奴家哪裡當得起你說得這般!”

“你當得起!”秦剛抬起她羞紅的臉龐,態度堅定無比地告訴她,“今人只知過去,吾此知曉未來數百年,再也沒能有一名才女,能夠與你比肩才華靈氣。千年文壇,對你的崇仰評價數不勝數,但我唯一最喜歡的,是五百年後一位韻學大家對你的評價:男中陳後主,女中李易安!此前有太白,故稱詞家三李。”

“撲哧!”李清照卻是被這句評價給逗樂了,“定然是你的杜撰,這李太白首創《憶秦娥》和《菩薩蠻》,乃是詞學開山之祖;李後主畢竟帝王身份,後人多有知曉。你莫因為我與他們二人同為李姓,便就編了這樣的瞎話來哄我開心!”

秦剛此時仍然目光灼灼,笑而不語,李清照便也有點猶豫了:“真有這個韻學家?真有這樣的評語?”

“真有!的確有!”

李清照的一雙烏黑眼睛中頓時閃過一道靈光,不由自主地抿嘴笑道:“李太白詩仙之名太盛,詞作只是開了一個頭;李後主的詞作雖然文雅奇特,但都是亡國之音。所以,按秦郎所說,奴家此時年歲尚早,如果再用心多寫幾篇佳作的話……嗯,還真是有可能去努力爭取爭取!”

“哎!這就對了!這才是吾心目之中的詞國皇后的樣子!”秦剛聽到這裡,方才開心地按了按她精緻小巧的鼻子。

“噓!皇,皇后一詞,又豈是可隨意說的?”李清照卻對這句評價有點過於在意,立即開口制止後,便就起身拉了秦剛坐回了置有酒菜的桌旁,便說今天要一起來嚐嚐幾日前才送過來的流求新式果酒。

李清照喜酒但不嗜酒,雖然在京城時,最好的一品天醇賣得極貴,但是一直掌管北方酒業的李禠,又豈會讓她這裡斷了美酒的供應?包括到了在這李家莊,同樣也會定期送來最好的佳釀,包括後來從流求新出的水果佳釀,竟然是每一種都會有著不同的香醇之味。

入座之後,李清照開啟桌上酒瓶之塞,一陣濃郁的鳳梨香醇瀰漫室內,她在兩人面前各自斟了三杯,再先端起第一杯,眼睛緊緊盯住秦剛道:“奴知官人乃胸懷天下大志之奇男子,至今不曾忘記:京師城南,率處州之勇西征之無畏氣勢。此後每每夢中遇上哭醒,便全是在此目送出行之場景。官人那日凌晨入宮,雖非戰場廝殺,卻兇過戰場萬分,險些便要與奴生死兩隔,再難相見。這次雖然天憐重逢,奴為官人送行,已成天命!所以,從今往後,無論官人前途如何之艱辛險峻、奴甘願如那日陣前擂鼓一般,為你壯行助威!”

秦剛心中一陣激盪,舉杯回應:“秦剛謝娘子如此之厚愛!”

仰脖盡飲一杯後,李清照舉起第二杯道:“奴近日也聽得大人從縣城回莊所述,這保鄉會已非僅明水一地,齊淄二州五縣之會,已經共商合併成齊淄總會,而且最近幾日,沂州三縣也前來聯絡,更是聽聞密、登、萊、甚至青州境內都有,在這整個京東東路已有席捲之勢。若問是誰能有此掌控全路之手段,又能設計出保鄉會如此精巧收控人心之形式,天下雖大,不是官人的手筆,又有可能會是誰呢?”

秦剛同樣感慨李清照這一番分析的清晰順暢,同樣舉起第二杯應道:“秦剛不忍百姓受苦、民生困弊,在此機緣時機之下,推促建立保鄉會,也是順勢而為,借力造福之事,秦剛為之,深感榮幸,謝娘子如此之抬愛!”

再飲一杯後,李清照端起第三杯道:“皇位之爭,自古多詭譎,旁人避之不及,然而官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隻身入局,憑的是‘天下為公’之心,立的便是‘經世濟民’之志!就連早有退隱之心的家中大人,都願此次出來為你披堅擋銳,奴雖是一介女流,但卻絕非僅有嫁雞隨雞之盲從心,看這京東東路諸地,百數縉紳、甚至千萬殷實人家,都將押上宗族聲望、數世積累,奴想聽一聽官人能夠給他們的承諾或是保證會有些什麼?”

李清照的這番話是說,我與父親可以不問原因、不求回報地完全支援你,但是這次你所搞的局面如此之大,總得給京東東路這麼多的地方縉紳百姓一點承諾或保證,總不至於讓他們最後成為隨時可以放棄的棋子與犧牲品吧?

實際上,李清照的這番話她不提出,更多的人也會提出,這更是絕大多數縉紳判斷決定是否加入保鄉會的最關鍵問題。

“娘子大義,不以一家之私而忘萬民之利,秦剛請娘子先飲了此杯,必將細細道來!”秦剛鄭重地舉杯相迎。

李清照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酒一飲而盡,再一臉期待著盯著他。

“想我大宋立國一百多年,雖然外有強敵環伺,內有黨爭不絕,天子大位偶爾有爭議,但天下一向承平久矣,縱使時有民變匪亂,卻終究上無五代之亂,下無黃巾之禍,無他,有士紳,無士族也!”

“此話何解?”李清照眨了眨大眼睛表示不解。

“士族出於貴胄世襲,是因彼時官員出於舉薦,為官者世代為官,故勾連成門閥,為皇室所忌憚。然而我趙宋天下,士紳出自百姓,百姓得溫飽後,讀書為士、致富為紳。士紳可由科舉成士大夫,與官家共治天下。所以,士紳進可為官得治天下之權,退可溫飽而獨善其身。所以只要朝廷不利令智昏,不破壞這一數量極大也極其穩定計程車紳階層,天下便不可能會有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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