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正是因為他臉上的面甲,卻是一下子驚到了宋使中正位所坐之人——楊應詢。
因為,自從西北就有戴面甲習慣的秦剛,自然也把這習慣帶到了滄州。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副極其特殊的面甲。
楊應詢雖然心裡吃驚,但他的定性極強,臉上表情的控制也相當可以,只有一些與廳裡眾人差不多的吃驚表情,甚至還有對於這種粗魯習氣的不喜情緒。
秦剛其實需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在聽了耶律淳的話後,先是左手摘下了面甲,右手又取下頭盔,交與身後的親兵,然後大喇喇地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隨意拱了拱手對宋使道:“大遼國集賢殿大學士、上輕車都尉,南京道統軍使徐三,見過各位!”
隨著秦剛摘下面甲,耶律淳以及他提前安排的隨侍,迅速關注著宋使楊應詢的即時反應。
只是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由於先得到了那副極其特別的面甲提示,楊應詢對於面甲下露出來的這張漢將臉龐一點特別的反應,只是極度不滿對方的傲慢與無禮。
楊應詢此時便憤然起身道:“徐將軍既然也有集賢殿大學士的頭銜,想來也該是個知書達禮之人。雖說是‘不知者不罪’,但是眼下既然已經知道,卻為何不立即先去卸甲更衣再出來呢?難道是有意輕視我等使者?不屑於以禮相見嗎?”
楊應詢的發作來得突然,卻又是言之有理,一下子就令正廳裡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秦剛卻是坐在那裡用鼻子嗤笑了一聲,動也沒動地說:“本將軍剛才說唐突,不過就是客氣一下而已,你這宋使,當什麼真啊!再者說,大遼尚武,本將軍這一身鎧甲,就算是見客正裝,為何要更換啊?”
“強詞奪理!粗俗不堪!”楊應詢明顯被秦剛此時的態度氣得臉紅脖子粗,實際上卻是利用這種強烈的正面衝突來掩飾住此時他內心深處的巨浪翻騰、驚駭不已:
這個大遼南京道的統軍使徐三,竟然就是如今在大宋重現朝野的太子少師、樞密直學士、新闢流求路帥守、實際上的東南七路執政官秦剛?!
這個世界還能更顛狂嗎?
只是,楊應詢曾經在好幾年前,親眼看著當時還為高陽關路帥守的秦剛,在天津寨的一處密室裡,竟與那時的契丹南京道代統軍使稱兄道弟,甚至還隨口要來其衙門公文翻閱。此後,他因安排部署諜探之事,更是清楚遼國南京道的三司使李寧一,對秦剛是言聽計從,為了賺錢,竟然甘願將一批批戰馬運到天津寨出售,私毫不在意這會大大改善整個河北騎兵現狀。只是秦剛走後,繼任帥守卻是不敢去買馬,於是那裡的戰馬據說大多都轉運倭國或流求了。
秦剛對他有知遇之恩,又有令他五體投地的才華志向,所以在戊辰宮變之後,他絕不相信秦剛會是叛臣,又堅信他一定會能平安脫危,因此才在河北官場上不被容於同僚。
之後東南元符太子自立,秦剛之名再起東南,訊息傳來,既讓其心慰激盪,甚至偶爾還會萌發出幾分欲投而奔之的閃念。
雖然楊應詢早就認為,再不可能的事情,發生在秦剛身上,都不應感到驚奇。可是在這萬里之外的遼國南京道,居然遇見了本該在東南的秦少師,而且此時他還自稱為大遼集賢殿大學士、南京道統軍使。也是虧得事先有面甲的提醒、事後他又以對方失禮而怒斥掩飾,這才沒有顯露出自己難以壓抑的震驚!
“哈哈哈!孤看楊鈐轄也是個直爽的性子,何必糾結於此等俗禮。”耶律淳的這下試探未能看出兩人有相識的跡象,但顯然也不會輕易放棄,便先行勸解道,“再說了這天氣頗熱,甲冑穿著也不舒服,來人!趕緊帶徐統軍去卸甲寬衣再說!”
少頃,秦剛再出來時,正廳內的氣氛卻是有了一點不對。
經耶律淳旁邊的官吏提醒,開年之後,宋國高陽關路曾捕得一名大盜,乃是契丹人,名叫呂懺兒。他的家屬經人指點,跑來析津府鳴冤,稱其為契丹平民,懇示南京道留守府出面,與宋國交涉而放人。
其實這個呂懺兒在遼國這邊也是個出了名的歹人,地方官府頗為惡之。但是現在的問題卻變成了:契丹人能不能被宋國官府抓了治罪?留守府官吏報到了耶律淳這裡,並在這次宋使來訪之際,提出問題,無非就想顯示其外交霸權——我大遼的人,就算是盜賊,也得放了!
可惜,這次碰上的卻是與以往那些膽小怕事不一樣的楊應詢,他啜了一小口茶後,鎮定自若地問道:“敢問這個呂懺兒在南京道這裡可是順民?”
“標標準準的順民!”耶律淳旁邊的那個官吏搶著出聲回道。
“知法守法之民?”
“知法守法!”
“那就歸還不了了!”楊應詢突然堅定的回道。
“怎麼就歸還不了?難道你們宋國想要違反兩國的《澶淵之盟》麼?”官吏怒道。
“不知閣下讓我歸還此人,依據的是《澶淵之盟》中哪一條哪一款啊?”楊應詢笑問道。
“盟約約定,任何一方捕獲對方境內逃犯,需及時解送至邊境,不得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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