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先是給墓主倒了杯酒,隨即便拿著酒瓶,獨自喝了一大口。
烈酒燒過喉嚨,嗆得她眼眶發紅,水霧凝在眼底,卻硬憋著沒掉淚。
晚風吹拂,卷著葬花的冷香撲面而來,少女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夜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呢喃著開口。
“二姑奶奶,我又來給您送酒了,王府裡你們當年存下的百年窖存。”
“今天過來呢,是有個事情要跟您講,您們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唉,事情是大姑奶奶的身體可能快撐不住了。”
一句話落下,晚風驟然滯澀半分。
陵園細碎的花海聲響悄然減弱,漫天葬花輕顫,似乎跟著在發出無聲的悲慼。
“她昨天晚上咳了一夜,今天早上我給她端藥的時候,看到她枕頭底下壓著你們六位當年一起吃火鍋的合照。”
“照片邊角都磨爛泛黃了,七十年的老物件,她日日藏在身邊,夜夜摩挲翻看,從來不讓我們小輩觸碰。”
墓碑安安靜靜立著,像是在聽。
少女的嗓音壓得很低,不是怕驚擾亡魂,而是怕被陵園外面的人聽見。
陳王府現在的處境不比當年,隔牆有耳這種事在紫禁城裡從來不是誇張,而是日常。
安插在陳王府周邊的探子比王府裡的傭人說是多上數十倍都不為過,連每天收垃圾的清潔工都可能是哪一方勢力的人。
少女雖然壓低嗓音,可語氣卻很隨意,像在跟家裡的長輩嘮著家常,而不是跟一個墓穴裡埋葬的死人說話。
畢竟打她記事兒起,每年清明、除夕、這節那節的,還有二姑奶奶的忌日,平常遇上什麼高興事兒,她都要過來坐會兒,說說話。
說王府的瑣事,說自己又突破了新境界,說學會了什麼新術法,說邊疆的戰況,說大姑奶奶的身體,說那些老不死的又搞了什麼么蛾子。
風捲著花影晃過墓碑,她仰頭又喝了一口酒,有晶瑩的液體在月光中,細碎通透,分不清是少女的眼淚還是酒液,
半晌之後,她才繼續說道。
“大姑奶奶說時間過得太快了,一轉眼七十年的光陰就這麼過去了,她覺得對不住你們的犧牲,你們用生命守護的世界,她沒能護好。”
“十年前又一次出現的甲申之亂讓整個異人界亂象叢生,舊敵餘孽死灰復燃,當年潛藏苟活的禍根逐一齣世,這片你們用命換來的山河,早就不復安穩了。”
“不過,二姑奶奶,我覺得這不是大姑奶奶她的錯,她一個人能撐過異人界那麼多年的風雨,能撐到今天,已經比所有人都強了。”
少女又灌了口酒。這酒是陳妙真十八歲那年存在地窖裡的,快要百年的老酒,入口辛辣如刀。
她每次只敢喝一點點,怕喝醉了在墓碑前哭得太丟人。
“誰知道當年水神捱了您那一刀,明明生機斷絕了,可最後居然就死了六十年,又在這次的甲申年活了……真是搞笑。”
“大姑奶奶說您那一刀乾淨利落,肯定是捅到位了,可他還是活了,以另一種方式活了,比無根生更可怕。”
“更離譜的是我爺爺的肉身居然也被水神撈出來複活成傀儡了,按王也爺爺的說法,造化弄人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