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韞秀,這些事你是從哪知道的?”
“父帥的書房裡有一疊未拆的軍報。來自范陽、平盧、河東。安祿山瞞報軍糧儲備、私徵胡兵、借通商之名勘察關隘——全在裡面。”
趙天沉默了一會兒。歷史上王忠嗣是最早看出安祿山必反的人。他在天寶十一年春天就已將安祿山的反狀整理成冊,準備上奏玄宗。但李林甫截了他的奏章,反誣他擁兵自重、意圖謀反。玄宗信了李林甫,將王忠嗣貶為漢陽太守。現在那份奏章還在他書房的暗格裡。這一世他要換個送法——不透過李林甫控制的御史臺,直接送到玄宗手裡。而能幫他把這份奏章送進興慶宮的人,只有一個——忠王李亨。
第三節 忠王
當夜,趙天在靈州節度使府的書房裡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忠王李亨的。李亨是玄宗的第三子,也是王忠嗣自幼一起長大的兄弟。天寶年間,李亨已被立為太子,但處境極其艱難——李林甫數次想廢太子立壽王,玄宗對太子也多有猜忌。李亨在長安如履薄冰,不敢結交外臣,不敢過問朝政。但王忠嗣的信,他一定會看。因為王忠嗣不但是他的義兄,也是他在軍中最後的依靠。
趙天在信中只寫了三件事。第一,附上安祿山反狀的全部證據——私藏鎧甲、私徵胡兵、私勘關隘、瞞報軍糧。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人證。第二,請李亨將此奏章親自呈送玄宗,不經過政事堂。第三,若玄宗不信,不必強諫,只需把奏章留在御前,讓玄宗自己看。信的末尾他親筆寫了一行字——“臣忠嗣,不敢以私誼幹國政。然范陽狼煙已起,臣若不言,上負天子,下負黎民。願殿下察之。”
信使連夜出發,沿朔方驛道南下,過原州、涇州,入關中,直抵長安。從靈州到長安驛路千里,快馬換馬不換人,數日內可達。
等待的日子裡,趙天沒有閒著。他把安祿山反狀的備份軍報重新整理了一遍,讓歸墟謄抄了三份,分別藏在朔方軍、河西軍、隴右軍的節度使府密檔中。就算李林甫截了其中一份,還有兩份備用。他又以四鎮節度使的身份向河東派出了一支巡查隊,名義上是巡查河東軍屯,實際上是沿安祿山的防區邊緣繪製詳細地形圖。巡查隊帶回來的地圖上標註了幾十處關隘、渡口和糧道——這些是將來安祿山反後,朔方軍南下堵截的必經之路。
歸墟每天在書房裡幫父親整理軍報,指尖沾滿了墨漬。她把安祿山的反狀按時間線編成一份完整的《范陽反狀實錄》,每一頁都蓋上了父親的節度使大印。這份實錄被裝訂成冊,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天寶十一年春,朔方”。
第四節 長安·興慶宮
長安,興慶宮。玄宗晚年不再住大明宮,搬到了龍池邊的興慶宮。興慶宮不大,但極盡奢華——沉香亭前牡丹如海,勤政務本樓上歌舞徹夜。楊貴妃在沉香亭北譜了新曲,李白早已被賜金放還,現在為貴妃填詞的是翰林院的新進供奉。
忠王李亨在勤政務本樓外站了很久。他手裡握著王忠嗣的信和那本厚厚的《范陽反狀實錄》。李林甫在政事堂裡批奏章,楊國忠在度支司算賦稅,高力士在玄宗身邊侍奉。他等了一個多時辰,等到高力士從樓裡出來,才上前行禮,託他將這份奏章轉呈陛下。李亨的原話是——“朔方王忠嗣有緊急軍報呈奏,事關范陽安祿山,請陛下過目。”
高力士接過奏章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李亨,沒有說話。他是玄宗身邊最老的內侍,服侍了玄宗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奏章,也見過無數被奏章害死的人。他知道王忠嗣是誰——玄宗的養子,李亨的義兄,大唐最善戰的將軍。他也知道安祿山是誰——楊貴妃的乾兒子,會跳胡旋舞,會逗貴妃笑,玄宗的寵臣。他把奏章揣進袖中,說殿下先回宮,老奴自會呈給陛下。
當夜,高力士在勤政務本樓後殿將奏章呈給了玄宗。玄宗已經喝了幾杯酒,半倚在龍榻上,楊貴妃在屏風後彈琵琶。玄宗翻開奏章掃了幾行,眉頭皺了起來。他又翻了幾頁,看到了安祿山私藏鎧甲的數量、私徵胡兵的名單、私勘關隘的地圖,越往下看臉色越沉。高力士在旁邊伺立,一言不發。玄宗合上奏章,說安祿山是朕的忠臣,王忠嗣遠在朔方,憑什麼說安祿山要反。高力士輕聲說陛下,王忠嗣是陛下的養子,他從小在宮中長大,不會害陛下。玄宗沉默了一會兒,把奏章鎖進了御案下的鐵匣中,沒有批,也沒有退回。
次日,李林甫在政事堂得知了王忠嗣直接向玄宗呈奏的訊息。他把茶杯重重頓在案上,立刻入宮求見玄宗,說王忠嗣擁兵四鎮,手握重兵,若他誣告安祿山謀反是為了剪除異己、獨攬北疆兵權,陛下不得不防。玄宗看了他一眼說朕知道了,讓他退下。李林甫退出殿外,臉色鐵青。他知道玄宗沒有像以前那樣聽他的話——這次玄宗選擇把奏章鎖起來,既不批也不查,是一種沉默的警告。警告的不是王忠嗣,是那個在范陽城裡跳胡旋舞的安祿山。
第五節 元載
長安城西,元府。元載是鳳翔岐山人,天寶初年進士及第,授新平尉。他長得清秀俊朗,文采斐然,寫得一手好文章。但他出身寒微,沒有門閥背景,在長安官場熬了好幾年還是個從七品下的小官。他能娶到王忠嗣的女兒,靠的不是才華——是靠投機。
趙天回到長安是在呈奏後不久。他身為四鎮節度使,每年春末需回京述職。這次述職,他帶上了歸墟。歸墟穿著一身朔方軍改良後的女式皮甲,騎馬跟在父親身後,沒有坐車。父女二人從明德門入城,沿朱雀大街北上。長安城依舊是那個萬國來朝的長安城——朱雀大街寬近百步,兩側坊牆整齊如棋盤。西市裡胡商雲集,東市裡綾羅綢緞堆積如山。但趙天注意到,朱雀大街上的坊丁比往年少了很多,西市裡的米價比去年翻了一倍。安祿山雖然還沒反,但他的商隊已經壟斷了河東的糧食貿易,長安的米價被安祿山捏在手裡,玄宗渾然不覺。
元載在朱雀大街的坊門口迎接王忠嗣父女。他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衫,頭戴烏紗,腰繫銀帶,打扮得極其體面。他朝趙天行了一個標準的揖禮,然後目光落在歸墟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力掩飾的貪慕。歸墟穿著將門之女慣常的騎裝,腰間佩刀,面容清冷。元載是歷史上她的丈夫——一個她從未愛過的男人。這個男人後來當了宰相,貪贓枉法,抄家時光胡椒就抄出八百石。他被誅時,她選擇與他同死,不是愛,是不願受辱。
此刻元載站在她面前,文質彬彬,笑容謙和。他開口說久仰王將軍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又轉向歸墟說王娘子巾幗英姿,在下欽佩。歸墟面無表情地回了一禮,沒有說話。趙天也沒有給他太多寒暄的機會,只說了句元縣尉不必多禮,本帥述職事忙,改日再敘。元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退到路邊。
當天夜裡,歸墟在父親的書房裡對趙天說:“爹,元載不是好人。他現在謙卑是因為他還沒得勢。等他得勢了,會比李林甫更貪、比楊國忠更狠。”
“朕知道。歷史上你是他的妻子,他死的時候你陪他一起死了。這一世朕不會讓你嫁他。但元載這個人現在還不能動——他是楊國忠的人,動了等於跟楊國忠翻臉。朕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元載,是安祿山。先除安祿山,再清君側。一步一步來。”
歸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她走到父親面前,蹲下來把他手邊散落的軍報整理好。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本《范陽反狀實錄》的封面,上面“天寶十一年春,朔方”幾個字被墨漬洇得有些發花。她忽然說爹,這份實錄只記錄了安祿山的反狀,沒有記錄他反了以後我們的應對之策。應該再加一卷——叫《朔方應對策》。萬一安祿山反了,朔方軍怎麼南下堵截,隴右軍怎麼協防,河西軍怎麼保障糧道。每一路都要有詳細預案。趙天點頭讓她去寫。
次日清晨,歸墟把寫好的《朔方應對策》放在父親案頭。這份應對策包括朔方軍主力南下路線、河東防線重點部署、潼關守備協同方案,以及一旦安祿山突破黃河防線後長安的疏散預案。趙天一頁一頁地看完,說韞秀,這份應對策爹會附在述職奏章後面呈給陛下。如果陛下還是不信安祿山會反,至少朔方軍自己知道該怎麼打。
數日後,趙天在勤政務本樓向玄宗述職。他把四鎮軍務彙報完畢後,將《朔方應對策》呈上御案。
玄宗翻開應對策看見第一頁上標註的安祿山可能南下路線圖,三條路線從范陽出發,一條走太原,一條走井陘,一條走河陽。
每條路線沿途的關隘、渡口、糧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玄宗問他這是何意。
趙天跪在御前說陛下,臣不敢諱言。安祿山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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