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透,小遠就醒了。
不是被爆竹聲吵醒的——村裡的規矩是初一天亮後才放開門炮,現在還早,外面靜悄悄的,連平時準時打鳴的公雞都還在窩裡窩著。
他是被自己的心跳催醒的,除夕守歲時耿月說初一早上誰第一個起床,誰就能拿到最大的那個紅包,這話他是當真的。
他從被窩裡探出頭,窗戶紙上還是一片濛濛的灰藍,廊下的燈籠紅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床頭木雕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暖色。
兩個木雕並排站在枕邊——父親和阿姐並肩站著,自己和阿姐並肩站著。他輕輕對木雕說了句新年好,然後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跑到灶間。
耿月果然已經在灶間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她正將昨晚搓好的湯圓一個個滑入沸水中,湯圓白白胖胖,在沸水中翻滾著,麵皮從雪白變成半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黑色的芝麻餡。
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說穿上鞋,地上涼。小遠跑回屋蹬上棉鞋,又跑回來站在灶臺邊上,鼻尖剛好夠到灶臺邊緣。
耿月說你是第一個,紅包壓在枕頭底下,自己去找。小遠又跑回屋,掀開枕頭,果然有一個紅紙包,紅紙是裁春聯剩下的邊角料,鼓鼓囊囊的。
他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枚新嶄嶄的銅錢,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
他把芝麻糖小心放在枕頭旁邊——那是金翅的年禮,金翅不吃糖,但金翅喜歡看亮晶晶的糖紙。
冰魄霜比平時起得略晚了些。除夕守歲守到子時,她回房後又將白瓷裂紋杯的封印檢查了一遍。
初一是新年第一天,她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對襟襖子,領口繡著一圈極細的冰藍纏枝紋。
那紋路不是繡娘繡的,是她自己用冰系法則凝成的冰絲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冰絲不會融化,纏枝紋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冰藍光澤。她走到石桌前將紫砂壺用滾水燙過三遍,從新焙的冰葉茶罐裡取了一撮茶葉放入壺中。
初一煮茶,她比平時多放了幾顆紅棗——紅棗補氣養血,配冰葉茶的清冽,入口微苦後回甘更長。
水燒開後她將第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茶湯滲入凍了一夜的泥土時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
歸墟從屋裡出來時也換了一身新衣裳——耿月用那匹月白綢緞給她縫的對襟長襖。料子是當年在神都綢緞鋪買的,和耿月自己那匹是同一家老字號的貨,裁縫也是耿月自己,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她穿著新衣裳在石桌前坐下,冰魄霜多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新斟的茶推到她面前。
趙天從屋裡出來時手上還沾著歸墟矛的磨刀石粉末。初一擦矛是他的老習慣——不是矛需要擦,是用擦矛這個動作辭舊迎新。
他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尾精準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細縫。
他今天也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袍,藏藍色的,袖口和領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這身袍子是耿月入秋時縫的,在櫃子裡掛了整整一個秋天,除夕前才拿出來用炭火熨斗熨過,衣襟上還殘留著極淡的炭火氣。
小遠穿了一身全新的棉襖棉褲,是耿月用後山新棉花絮的,襖面是藍底白花的粗布。他站在院裡轉了一圈,問好不好看。
歸墟說好看,像個小地主。小遠說那我給每個人拜年,你們要給紅包。
他第一個跑到海棠樹前,對著歸墟矛抱拳鞠躬。“歸墟矛新年好。”歸墟矛當然不會回答,但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晨光中極輕地亮了一下——那是收納庫引線的法則嗡鳴恰好在這一刻響起。
小遠當它答應了,高興地跑到趙天面前,抱拳鞠躬:“爹新年好,祝爹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趙天從袖子裡摸出紅包放在他手心,說好好練矛。紅包裡包著幾枚銅錢和一塊用竹葉包著的松子糖,松子糖是耿月自己做的,松子是後山老松樹下撿的。
小遠又跑到耿月面前抱拳鞠躬:“娘新年好,祝娘笑口常開,心想事成。”耿月從圍裙兜裡摸出紅包,又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紅包裡除了銅錢和糖,還多了一雙新納的鞋墊,鞋墊上繡著如意紋,針腳極密。小遠又跑到冰魄霜面前抱拳鞠躬:“二孃新年好,祝二孃茶越煮越好喝。”冰魄霜將紅包放在他手心,說手腕內旋還差半指,明天繼續練。紅包裡包著幾枚銅錢和一罐極小極精緻的茶葉罐,罐裡裝著她特意給小遠焙的淡味冰葉茶——火候減了三分,苦味淡了,回甘更明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