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炒好後倒在竹篩裡晾涼,焦黃的豆粒在竹篩裡冒著細細的白煙。
她抓了一小把給小遠,說嚐嚐。
小遠嚼得咯嘣咯嘣響,說比肉還香。耿月說那是雷響得好,豆子聽了雷聲才肯炸。
驚蟄吃梨是冰魄霜的規矩。她的梨不是普通的梨——那是北境雪原深處生長的冰梨,極寒深淵邊緣的凍土帶上唯一能結果的樹。
冰梨摘下來時硬得像石頭,必須在雪地裡埋一整個冬天,等驚蟄前後挖出來,梨肉才從硬脆變成綿軟。
她將冰梨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時梨皮上還沾著極細的冰晶,在空氣中很快融成水珠。
她用刀將梨皮削掉,梨肉潔白如玉,切開來汁水順著刀鋒往下淌,一股極清冽的甜香在廊下散開。
她將梨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一人分了幾塊。
小遠咬了一口,說這梨好甜,比去年秋天的桂花糕還甜。
冰魄霜說這是北境的冰梨,埋在雪裡一整個冬天,糖分都縮在果肉裡了。
歸墟也吃了一塊,冰梨的清甜和陳皮冰葉茶的回甘在舌尖交織,是驚蟄特有的味道。
午後雷聲漸漸遠了。天邊那堆鉛黑的雲開始散開,露出雲縫裡一線極淡的晴藍。耿月說雷走了,該叫蟲子了。
驚蟄叫蟲子也是她娘教她的老規矩——驚蟄日傍晚,繞著屋基撒一圈灶灰,邊撒邊念一句“驚蟄一雷百蟲醒,灶灰攔路不進院”。她端著灶間的炭灰簸箕,沿著院牆根一路撒過去,灶灰在牆角堆成一條極細的灰線。小遠跟在她身後幫她端簸箕,她撒灰時嘴裡念著那句老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念得極認真。
小遠也跟著念,唸到“不進院”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好像這三個字有法力似的。歸墟跟在他們身後,將母親撒灰的動作逐件記在識海深處——灶灰從簸箕邊緣滑落時在空中畫出的弧線,母親念那句老話時嘴唇微微翕動的弧度,小遠念“不進院”時下巴用力上揚的姿態。
傍晚時分太陽從雲縫裡完全漏了出來。下了一場極短暫的太陽雨——雨絲極細,在夕陽中泛著金色的光澤,落在青石板上片刻就幹了。
雨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新鮮的泥土氣息,那是蟄伏了一整個冬天的蟲卵和草籽被春雨喚醒時釋放出的氣味。
耿月站在院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明天可以去菜畦撒菜籽了。
冰魄霜將廊下的茶具搬回石桌,紫砂壺裡的陳皮冰葉茶已涼透了,但陳皮的辛香還在壺底凝著。
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尾精準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細縫,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雨後初晴的夕照中微微亮著。
小遠蹲在藥圃邊用樹枝在泥土裡輕輕撥弄,他說他看到第一條蚯蚓了——蚯蚓從鬆軟的泥土裡探出半截身子,又縮了回去。
金翅落在他旁邊,歪著頭看那個小洞,大概不明白為什麼泥巴會自己動。
夜深了,院子裡恢復了驚蟄日特有的沉寂。蟄蟲在地下甦醒,草木的根鬚在泥土中悄悄伸展,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已能看到極小的芽苞。
再過些日子,這些芽苞就會綻開成滿樹粉白的花瓣。
耿月在灶間將炒好的黃豆裝進陶罐密封儲存,又將剩下的幾個冰梨放回儲物袋留著明天吃。
冰魄霜將石桌上的茶具收進儲物袋,只留了紫砂壺和白瓷裂紋杯在外面。
歸墟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母親炒豆子時鍋裡噼裡啪啦的炸響和天上的雷聲遙相呼應,二孃削冰梨時梨汁順著刀鋒往下淌的弧線,小遠跟著母親念那句老話時下巴用力上揚的姿態,雨後泥土裡第一條蚯蚓探出半截身子又縮回去的觸感,父親聽到第二聲雷時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三下和雷聲的節奏完全一致。所有細節,全數收納。
她靠在竹榻上,看著海棠樹枝頭那些極小的芽苞。
雨水節氣清心草冒了芽,驚蟄的雷一響,海棠也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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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章58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