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意識永生》第1698章 立春時節·歸鴻如刀(1)

作者:帝國大元帥·3個月前

立春那天,耿月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推開院門,發現青石板上沒有霜。

這是,入冬以來頭一個沒有霜的早晨。

石板面乾爽爽的,泛著青灰的本色,用手背貼上去不再是刺骨的涼,而是溫溫的、從地底深處返上來的地溫。

蟄蟲始振,土脈膏潤。她從水缸裡舀水時發現缸壁內側連一絲冰膜都沒有了,葫蘆瓢碰到缸壁的聲音也不同了——冬天的缸壁敲上去是脆的,現在是悶的,水在缸裡晃盪,發出極沉極穩的咕咚聲。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旺了。耿月從麵缸裡舀了滿滿一瓢白麵,又從碗櫃裡拿出昨晚留的老面。立春吃春餅是她娘教她的老規矩——立春咬春,一張春餅卷著時令鮮蔬,咬下去就是咬住了春天的頭一口。面揉得比平時更軟些,擀出來的餅薄得透光,在鐵鍋上烙到兩面起了焦黃的斑點,麥香混著淡淡的焦糊味在灶間裡瀰漫開來。配菜是清心草嫩芽、新發的豌豆苗、焯過水的豆芽、切得極細的黃瓜絲、攤得極薄的蛋皮絲,還有一碟甜麵醬,醬是去歲秋天自己曬的,在陶甕裡悶了一整個冬天,開甕時醬香濃郁得能飄滿整座院子。

冰魄霜從廂房裡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盆新發的薺菜苗。薺菜種在粗陶盆裡,盆底鋪了層細沙,種子是去年秋天從後山向陽坡上採的,在灶間窗臺上用餘溫催了整個冬天的芽,立春這天剛好冒出第一片真葉。她將薺菜苗放在石桌角上,開始煮茶。立春煮茶她換了一款新茶——不是冰葉茶,也不是金銀花薄荷,而是用去歲曬乾的野菊、新發的薄荷嫩芽和幾片金銀花,配在一起泡出來的茶湯澄黃透亮,入口微苦後回甘極長。水燒開後她將第一泡茶湯倒在海棠樹根下,茶湯滲入鬆軟溼潤的泥土時無聲無息——春天樹根吸水快,倒多少吸多少。

歸墟從屋裡出來時手上還沾著封印晶核的幽藍光芒。立春日封印核心的法則脈動開始從全年最低點回升,陰極轉陽的拐點已過,天地法則重新舒展。一切正常。她在石桌前坐下,將晶核收回儲物袋,端起二孃推過來的野菊薄荷茶喝了一口。野菊的清苦和薄荷的清涼在舌尖交織,入喉之後胸腔裡湧起一股極溫潤的暖意。

趙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攤著那本舊書。立春的陽光不再是冬天那種薄薄的、沒有溫度的白光,而是帶了極淡的金色,落在書頁上,落在手背上,溫溫的。他合上書放在膝頭,仰頭看著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立春了,芽苞該醒了。

小遠從屋裡跑出來,懷裡抱著鐵匣和小木矛。他照例先跑到海棠樹下仰頭看芽苞——芽苞在立春前就裂開了第一道細縫,從縫裡能看到蜷在裡面的嫩葉和花苞的雛形。嫩葉是極淡的黃綠色,花苞是極淡的粉紅色,都還蜷著。小遠跑回屋裡拿出新木頭和刻刀說要刻芽苞裂開第二道縫的樣子。歸墟在旁邊看他下刀——刀刃在木頭上極輕地一挑,細縫就有了,比他刻第一道縫時又進步了幾分,刀尖在木頭上停留的時間更短,挑出的縫卻更深更流暢。

午後,趙天靠在竹榻上,忽然說立春了,也不知道若淵和若溪在忙什麼。歸墟說若溪上次來信是臘月,說今年冬天老兵菜園的暖棚試種反季絲瓜成功了,王伯高興得不得了。若淵的來信更早些,說新一批見習陣法師已能獨立校準全部常規陣盤,他現在主要精力放在訓練新兵近身格鬥上,用他師父教的“先錨後切”改成了近戰套路。趙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歸墟知道父親不止是在說秦家兄妹——立春是歸鴻的日子,父親是在想念那些不在身邊的孩子們。

趙天靠在竹榻上,將舊書放在膝頭,開始一個一個地說起那些不在身邊的孩子們。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清心草該分盆了。

他說冰魄寒在神都禁軍裡混得不錯,從百夫長一路升到副統領,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神王親自嘉獎過她好幾次,說她帶兵有方,她回來探親時還跟朕說,神王誇她的時候她差點脫口而出“都是爹教的”。她的兵都怕她,又服她——怕她是因為她訓練起來不要命,服她是因為她打仗衝在最前面。朕問她現在還爬不爬樹,她說現在爬牆比爬樹多,巡城時經常要翻牆抄近路,小時候爬樹的本事一點沒浪費。她每次回來都要吃桂花糕,立春時你娘蒸的桂花糕她一頓能吃大半盤。吃完還要打包帶走,說帶給營裡的兵崽子們嚐嚐。

趙月兒在神都最大的醫館坐診,專門給散修看病。她的診室門前每天都排長隊,有些散修從神都另一頭專程趕來,就為了讓她把一次脈。她給人看病有個規矩——遇上囊中羞澀的,診金減半,藥費她悄悄墊上。醫館掌櫃是個實在人,開始還勸她,說這樣下去怎麼賺錢。後來被她感染了,不但不勸,還專門闢了一間診室給她,門口掛著她親手寫的牌子——趙氏醫室。柳白那邊需要處理法則侵蝕傷時也是她遠端給方子,每份報告裡都會附上她的建議。朕問她累不累,她說每天都很累,但看到病人好了就一點都不累了。

冰魄霜隨劍修宗門在外遊歷,整個北境她都快走遍了。她經常寄信回來,信很短,每封都只有寥寥幾行,但字跡工整。她在信裡說她見過極寒深淵的冰晶花開了,說極北之地的雪原上有一種冰蠶吐出來的絲比冰葉茶還清冽,說她在一處太古遺蹟裡發現了一塊刻著冰系法則的石碑,上面的紋路和孃的冰鳳神格有幾分相似。她還寄了一片冰晶花的標本回來,用冰系法則封存著,到現在都沒有融化。朕每次看她的信都覺得她長大了,又覺得她還是那個喜歡跟在娘身後看茶具的小姑娘。

趙曦如今是傭兵團的核心主力,她那把石鎖換成了真正的戰錘,在傭兵界闖出了名號。她偶爾會寄信回來,信裡盡是她又接了什麼大單子、去了什麼危險的地方,語氣興奮得像是去春遊。她也會寄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回來——上次寄了一塊據說是太古兇獸的骨頭,被冰魄仙子拿去泡酒了;上上次寄了一把據說是神君用過的劍,被冰魄寒拿去收藏了;這回寄了一塊據說是聖界碎片裡挖出來的礦石,黑不溜秋的,上面有極淡的法則紋路。朕看了半天,說這確實是聖界碎片的殘留。她說她在傭兵團裡交了很多朋友,有會煉丹的,有會佈陣的,有會馴獸的。她每次出任務都有隊友照應,讓家裡人放心。

冰魄雪在神都最大的藏書樓做典籍整理。她的工作是一本一本地修復那些從太古時代流傳下來的舊書,有些書頁已經脆得翻一次就碎,她用極細的法則絲線一針一針地縫合,每一針都要極輕極準。她說這份工作很枯燥,但她很喜歡——因為每一本舊書都是一個世界,她在修復它們的同時也在讀它們。她修復過一本太初時代的藥草圖鑑,書裡畫的藥草和趙月兒醫書裡的是同一批,她在信裡附了一頁拓本,歸墟看了很久。歸墟還記得她上次回小院時帶了一本自己修復的舊詩集送給小雪,小雪捧著那本詩集在廊下看了一整個下午。

趙晨的商隊走遍了神界各處。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一大堆東西分給每個人——給爹帶的是一本舊書,封面上寫著“神界風物誌”,說是從一箇舊書攤上淘的;給母親帶的是一匹新料子;給二孃帶的是一罐某地產的茶葉;給歸墟帶的是一把舊刻刀,刀刃已經鏽鈍了,但刀柄上刻的花紋很精緻;給小遠帶的是幾塊不同產地的木頭,每一塊都用油紙包好,上面寫著木頭的品種和產地。他說他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每次回來推開院門,就覺得哪裡都不如這個家。

趙天一個一個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冰魄霜給他續了新茶,茶湯澄黃透亮。他說這些孩子小時候都在這個院子裡長大,現在各有各的去處。飛出去的鳥,能偶爾回來落一落腳,就是好的。歸墟說立春了,歸鴻的日子。她們會回來的。

小遠在旁邊從頭聽到尾。他沒有見過這些姐姐們——不是記不得,是從未見過。他出生時她們早已各奔東西,他對她們的全部印象都來自鐵匣裡那些舊物、父親和姐姐口中那些故事、還有她們偶爾寄回來的信和禮物。但他記得她們每一個人——冰魄寒的桂花糕,趙月兒的藥方,冰魄霜的茶具和冰晶花,趙曦的戰錘和太古兇獸的骨頭,冰魄雪修復的舊書,趙晨每次帶回來分給大家的一堆東西。他跑到屋裡拿出鐵匣,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檢查。銅釦還在,刻刀還在,鐵皮青蛙還在,碎石子還在,遠哥的石子還在玉衡的位置。他說三哥幫他把這些東西收好,他也要幫姐姐們把這些東西收好。等她們回來,就能看到她們以前的樣子。

傍晚時分,耿月將春餅端上石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騰騰的春餅卷著清心草嫩芽、豌豆苗和甜麵醬,小遠一口氣吃了好幾個。趙天夾了塊臘肉放在餅裡慢慢嚼著。歸墟靠在竹榻上將今天的事逐件記在識海深處。

夜深了,立春的風從後山吹下來,不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寒氣,而是帶了極淡的、溼潤的泥土腥氣。那是春雪融化后土壤重新開始呼吸的氣息。歸墟將歸墟矛靠回海棠樹幹上,矛尾精準地落入青石板上的細縫,矛尖三層法則神紋在月下微微亮著。小遠在屋裡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著明天看看芽苞有沒有開第二道縫。金翅在新槐樹的枝丫上蹲著,腦袋縮在翅膀底下,已經睡著了。

立春一過,海棠就該開了。院子裡會有兩棵樹一起開花,一棵老海棠,一棵新槐樹。老海棠的根紮了不知多少年,新槐樹的根正在往土裡扎。開花的開花,歸根的歸根,各有各的去處。而那些歸鴻,總有一天會在某個尋常的午後推開院門,坐下來喝一碗熱茶。

【第1698章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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