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裡喝了很久的茶。老婦人又給他續了三次水，每續一次都極自然地從他面前過一遍，像是確認他還在。
村口的狗叫聲從急促變緩和，遠處孩子的笑聲漸漸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農人扛著工具歸家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天色開始偏西，陽光從正午的白亮轉為午後偏斜時特有的金黃色。
趙天站起身，從腰間摸出兩文銅錢放在桌面上。銅錢被汗水磨得發亮，在桌面上發出極清脆的兩聲輕響。
老婦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趙天轉身朝村外的方向走去。走出村口時，他在路邊看到了一個極小的石墩——極矮極舊，表面被風雨打磨得光滑溫潤。
石墩上刻著兩個字，筆跡極粗獷極原始，像是用極鈍的刻刀極用力地刻上去的：“回鄉”。
他在石墩前站了很久。然後他極輕極穩地蹲下身，伸手觸摸了一下那兩個字。
指尖觸及石面的瞬間，他的法則本源中所有的印記同時發出極輕極短的共鳴——東極的生命土壤、幽都的寂滅靈魂印記、永珍的終極校準之力、南離的三角法則碎片、西極的金系承載之力、蒼梧的風痕本源、紫微的星光秩序、赤霄的靈魂白光印記、天璇的雷光獨立意志、北玄的極寒永恆之光，以及他自己的守護之道本源，都以極安靜的方式在靈魂深處亮了一瞬，像是在回應那兩個字極簡單極沉重的含義。
他站起來，繼續沿著鄉間小路往前走。
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野花，顏色從淡紫漸變到金黃，在夕陽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暖光。
他走了一段路，看到前方路邊的一塊青石上坐著一個人——極老極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褂，手裡拿著一把極舊極鈍的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腳邊蹲著一隻灰黑相間的野貓。
趙天在青石旁邊停下腳步，沒有說話。石鴉也沒有抬頭。
他只是繼續削著手裡的木棍，削下來的木屑落在腳邊的地面上，堆成一小撮。
過了片刻，他將削好的木棍立在地上鬆手。木棍穩穩地站住了。
石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極蒼老極平靜的面容上那雙眼睛極清極亮，像是極深極遠的湖水在黃昏時分依然反射著最後的天光。
他開口說話的聲音極蒼老極平靜，像是從極遠的過去順著極長的風飄過來的迴音：
“紅塵仙。紅塵入心，凡俗歸真。
你坐過了茶館，喝過了苦茶，看過了稻田，摸過了歸鄉的路牌。
這一層你已經走過一半了。紅塵仙境的另一半，是問你自己一個問題——等你從這扇門走出去之後，以大帝之境回到玄黃神界，你首先想去的地方是哪裡？”
趙天站在黃昏的鄉間小路上，極安靜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極輕極穩：“海棠院。石桌旁。那棵棗樹下面。”
石鴉看著他，那雙極清極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極遠的東西，像是某個在極漫長的歲月中沒有被遺忘的念想忽然被觸碰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彎腰抱起腳邊那隻灰黑相間的野貓，從青石旁讓開，露出身後一道極窄的、被暮色和野草半掩著的土路。
趙天邁出一步，走上那條土路。腳底踩到的是極鬆軟極溼潤的泥土，路面上還留著傍晚露水打溼過的潮意。
他走了十來步，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極簡樸的院子——青磚鋪地，牆角有棗樹，樹冠遮住了小半邊院子，樹下放著一套極粗糙的石桌石凳。堂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像是有人在裡面等晚飯。
趙天站在院門前。他認得這座院子。海棠院的格局，天淵第十四層那間小院的棗樹。天淵第二十三層那棵河邊老樹的樹影。
天淵第二十八層石壁上的古老印記。他將手伸向院門，在即將觸碰門板的瞬間，極清晰地感應到了球體核心中十二道印記同時發出的共鳴——像是某種從四面八方歸來的迴音，在他踏入這片凡塵的終點時，在他即將轉身走向紅塵之外時，給出了最後一次確認。
趙天跨過門檻，走進那座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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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完·章60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