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槐樹巷剛褪去薄霧,就飄來一陣淡淡的麥香。林晚揹著速寫本出門時,張叔已經騎著三輪車在巷口等了,車斗裡放著兩把掃帚和一個鐵簸箕。“晚晚,小陳呢?再磨蹭太陽就要曬到磨盤上了!”
“來啦來啦!”陳嶼提著相機跑出來,鏡頭上還沾著點露水,“剛給相機換了塊新電池,保證把磨盤的紋路都拍清楚。”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尾走,路過老茶館舊址時,林晚特意停下腳步望了望——如今那裡改成了雜物間,但她腦海裡已經能清晰勾勒出藍布茶幌子飄動的模樣。“等畫完磨坊,《老巷煙火圖》的巷尾部分就齊了。”她摸了摸速寫本,眼裡滿是期待。
張叔在前頭帶路,腳步輕快得很:“那老磨坊可有年頭了,我爺爺那輩就有,當年整條巷的人家都靠它磨面。後來有了電動磨面機,它才慢雨閒下來,不過磨盤倒是結實,風吹雨曬這麼多年都沒裂。”
拐過兩個彎,巷尾的老磨坊就出現在眼前。那是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蓋著青瓦,有些瓦片已經破損,露出底下的木樑。門口立著個半人高的石磨,磨盤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紋路,縫隙裡還嵌著陳年的麥麩,旁邊堆著個掉了底的竹編面篩。
“這就是老磨坊了。”張叔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麥香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比外面暗些,正中央擺著個更大的石磨,磨杆上還纏著半截褪色的麻繩,牆角堆著幾袋早已空了的糧袋,上面印著“公社糧站”的字樣。
陳嶼趕緊開啟相機,先拍了張全景,又蹲下來拍磨盤上的紋路:“這磨盤的包漿真厚,一看就用了幾十年。晚晚,你看磨盤邊緣的凹槽,應該是當年流面用的,畫的時候得重點表現。”
林晚早已翻開速寫本,筆尖快速勾勒起門口的小石磨:“張叔,當年誰管著磨坊呀?是不是得排隊磨面?”
“是周老根,也就是周凱他爺爺。”張叔往磨盤上撒了點水,用抹布擦了擦,“周爺爺脾氣好,不管誰來磨面都笑眯眯的,還總幫著推磨。那時候磨面得排隊,街坊們就坐在門口的石凳上聊天,誰家帶了紅薯幹、花生,都拿出來分著吃。”
林晚順著他的話,在石磨旁畫了個石凳,上面擺著個裝花生的粗瓷碗:“周爺爺推磨的時候有啥講究不?比如磨面得磨幾遍?”
“講究可多了!”張叔走到屋裡的大石磨旁,扶住磨杆晃了晃,“頭遍磨出來的面粗,叫‘麩面’,適合蒸窩窩;二遍的面細些,能擀麵條;三遍的最細,留著過年蒸饅頭。周爺爺總說‘慢工出細活’,磨面從不著急,每一遍都磨得勻勻的。”
陳嶼正對著糧袋拍特寫,聞言補充道:“晚晚,你可以畫個裝著不同粗細麵粉的布袋子,貼上‘頭遍’‘二遍’的標籤,這樣更有生活細節。”
“好主意!”林晚立刻添了三個掛在牆上的布袋子,標籤上的字跡故意畫得歪歪扭扭,像當年用毛筆寫的。
正畫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凱和蘇晴,兩人扛著攝像機和三腳架,滿頭大汗。“張叔,林老師,可算找到你們了!”蘇晴放下三腳架,喘著氣說,“周凱說你們肯定來磨坊了,特意趕過來拍素材,紀錄片里正好缺個老手藝的片段。”
周凱把攝像機架好,對著石磨調整鏡頭:“我爺爺總跟我講磨面的事兒,說當年他放學就來磨坊幫忙,推磨推得胳膊都腫了。張叔,您還記得我爺爺當年磨面時愛哼的調子不?”
“記得!《打靶歸來》嘛!”張叔一拍大腿,哼了起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調子可亮堂了。磨盤轉一圈,他哼一句,跟打拍子似的。”
周凱眼睛一亮,立刻按下錄製鍵:“張叔,您再哼一遍,我錄下來當旁白背景音。林老師,等會兒您能不能畫個推磨的場景?就畫我爺爺年輕的時候,旁邊站個小屁孩,那是小時候的我爸。”
“沒問題!”林晚笑著答應,在磨杆旁畫了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彎腰推磨,旁邊站個扎羊角辮的小男孩,手裡拿著根麥秸,正往磨眼裡塞。
蘇晴蹲在地上,翻看著牆角的舊糧袋:“周凱,你看這糧袋上的日期,1978年的,比咱們年紀都大。林老師,這個糧袋一定要畫進去,太有年代感了。”
林晚剛把糧袋畫進圖裡,就聽見院外傳來趙爺爺的聲音:“你們都在這兒呢?可讓我好找!”抬頭一看,趙爺爺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面放著箇舊陶甕,“我猜你們要拍磨坊,特意把這個帶來了。”
他掀開陶甕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麥香味飄了出來:“這是周老根當年磨的麥仁,我一直存著,想著留個念想。當年磨完面,周爺爺總愛給我們抓把麥仁,放嘴裡嚼著香。”
林晚小心地捏起一顆麥仁,放在手心看了看,黃澄澄的,還帶著光澤。她趕緊在石磨旁畫了個小陶甕,上面飄著淡淡的香氣:“趙爺爺,這麥仁能種嗎?要是能種出麥子,就更有意義了。”
“能!去年我還種了點,收了一小把。”趙爺爺笑著說,“等過陣子播種,我給你留些,種在院子裡,秋天就能看見麥穗了。”
張叔忽然想起什麼,拉著周凱往磨坊後面走:“我帶你去看個好東西!後面有口井,當年磨面用的水都從這兒取,周爺爺說井水涼,磨出來的面不容易壞。”
幾人跟著走到後院,果然有口老井,井臺是青石板鋪的,邊緣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溝痕。井旁還放著個木桶,桶樑上纏著厚厚的麻繩,一看就用了很多年。“這井臺的溝痕得畫清楚,”陳嶼對著井臺拍了好幾張照片,“每一道都是時光磨出來的。”
林晚蹲在井臺邊,仔細勾勒著溝痕的形狀:“張叔,當年大家都是自己打水嗎?有沒有小孩幫著拎水?”
“有啊!我小時候就總幫周爺爺拎水。”張叔笑著說,“那木桶沉得很,我得兩隻手抱著桶梁,一步一挪地往磨坊挪,每次都灑得滿身是水,周爺爺就笑著給我擦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