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天葬臺後，周陽並未按照原路返回希夏邦馬。
他就像一個真正初次踏足這片雪域高原的普通遊客，懷著一份純粹的好奇，任由心意牽引著自己的方向。
有時，他會因為晨霧中一座孤峰剪影的奇崛而改變路線，攀上附近的山樑，只為看一眼日出如何為其鍍上金邊。
有時，他會被一條隱於深谷，水聲淙淙的冰川溪流吸引，沿著河岸走上大半天，聽水聲與風聲合奏。
遇到轉山的虔誠信徒，他會放慢腳步，與他們並行一段，靜靜感受那種沉默堅韌的信念。
看到荒原上孤獨的牧人帳篷，他會上前討一碗酥油茶，與主人聊上幾句關於天氣和牛羊的閒話。
他睡過向陽的草坡，枕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入眠；也在暴風雪突至時，於巖縫中尋一處避所，靜聽外面風雪怒號。
他吃過路邊寺廟佈施的糌粑，也偶然捕獲的高原雪魚。
衣衫漸漸沾滿風塵，面頰被高原的紫外線和寒風刻上了淡淡的痕跡，但他的眼神卻越發清亮。
就這樣，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一個月的光陰，彷彿只是彈指一揮間，又似乎漫長得足以讓人經歷一次心靈的重塑。
他見證了雪山日夜的光影流轉，感受了湖泊從冰封到微瀾的甦醒，聽過最古老寺廟裡晨鐘暮鼓的悠遠，也見過最偏遠村落裡孩童純真無邪的笑臉。
生死、自然、信仰、日常…這一切，不再是追求“道”的附庸，而是化作了一幅幅鮮活的的畫卷，融入他的步履，浸潤心田。
心中對於“道”的理解，在這漫無目的的行走與見聞中，反倒如同被雪水反覆沖洗的卵石，褪去了附著的泥沙，露出了更加本真的光澤。
那種急於突破的焦躁，早已消散在了高原遼闊的天地之間。
這一日，他走出一片荒涼的山區，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不同。
道路變得平坦寬闊起來，車輛開始增多，兩旁出現了越來越密集的房舍，以及衣著各異的人們。
空氣中飄蕩著各種食物的香氣，一種熟悉的都市喧囂之感撲面而來。
周陽有些訝異地放慢了腳步，打量著周圍，
與過去一個月所見的荒原雪山，靜謐村落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身著衝鋒衣、揹著攝影器材的遊客，搖著轉經筒、口誦真言的本地信眾，吆喝著生意的小販，穿梭不息的車流……一切都顯得熱鬧忙碌。
他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經過一條繁華的街道，看到前方出現一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紅白相間的巨大宮殿式建築，依山而建，無數遊人正舉著相機對著它拍照。
一陣微風帶來附近旅行團導遊透過擴音器傳來的講解聲：“…這就是舉世聞名的布達拉宮，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拉薩市的……”
拉薩？
周陽怔了一下，抬頭望向那座在畫冊和影像中見過無數次，卻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矗立在眼前的宏偉建築，又環顧四周喧囂而充滿生活氣息的街景。
原來，在這一個月隨心所欲的漫步中，他竟在不知不覺間，從荒無人煙的希夏邦馬山區，橫跨了上千公里的山川草原，走到了這座雪域高原的聖城。
心中沒有太多驚訝，反倒升起一絲莞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