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沉埋多年的鬱氣終於有了出口的激動,是看到希望的亮堂,更是知曉仇怨終將得報的、帶著顫音的狂喜。
“我真想見見你師爺啊…… 可惜這般賢人,終究是不在了。”
姥爺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字句間裹著的敬佩與感恩,濃得像是化不開的酒,烈得能燒燙了空氣,
“我死之前,定要去他墳前擺上一桌好菜,敬上幾杯最烈的酒!”
陳軍望著姥爺,心中微動。
這位向來以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面目示人的老人,此刻眼中翻湧的情緒竟帶著幾分悍烈的鋒芒。
恍惚間,他竟在姥爺身上,捕捉到了幾分與師爺、幹爺相似的沉潛在最深處的燥烈氣度。
想來也是,能從那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裡走過來的人,又哪有一個是真正簡單的?不過是把那些驚濤駭浪,都藏進了歲月磨出的溫和褶皺裡罷了。
“長子當走穩為盾,護住家族後方安穩;次子需行險為矛,為前路劈開荊棘。如此,家族方能興旺。”
姥爺望著窗外,眼神彷彿穿透了院中那方天地,飄向了遙遠的過往。
字句從他唇間緩緩溢位,帶著對某種理想格局的追憶,尾音裡藏著淡淡的悵惘,像是在喟嘆著一份未能實現的願景。
“可惜…… 兄弟終究隔了心牆。”
陳軍輕聲接話,
“說起來,我倒對這位素未謀面的二姥爺很是好奇!”
他望著姥爺,臉上漾著幾分興味。
看著外孫眼中躍動的笑意,老人那雙卸下了層層遮掩的眼睛,愈發顯得清亮。
“哈哈,晚上就能見著了!說實話,我也盼著呢!”
“那姥爺到時候可得多喝幾杯,我也正好長長世面。”
“好!不過我現在就想喝上幾杯,等不及了!走!”
“好,我陪姥爺。”
老人說著便大步向外走去,右手重重拍在陳軍肩上。
“不是你陪著我,是我這把老骨頭託著你。”
陳軍笑著應道:
“那有姥爺這話,我這底氣可就更足了。”
“老頭子…… 你!”
一掀門簾,正往桌上端菜的姥姥抬眼便撞見自家男人臉上的神情,手裡的瓷盤晃了晃險些沒端穩。
那雙昏花的老眼裡先是閃過驚訝,隨即有細碎的淚光在眼底打轉。
這股子挺直腰桿的意氣,像極了年輕時在煤油燈下跟她講天下事的模樣,鬢角的白髮彷彿都被這股勁兒染得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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