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覺得應該是因為許思睿此刻的神色看上去不太像個正常人。他平靜過頭了。因為過於平靜,反而透出風雨欲來的瘋癲和驚悚。
醫護人員也察覺到了這邊氛圍不對,及時過來阻攔:“醫院不是鬧事的地方,要吵出去吵!”
祝嬰寧趕緊趁勢拉住許思睿,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許思陽的後續陪護也不需要他們了,現在走還省得惹一身腥。
他身體硬邦邦的,跟長在地裡的一塊木樁一樣,祝嬰寧用力拽了幾下才把他拽動,無視許正康的罵罵咧咧,拉著許思睿出去了。
她打了輛計程車,和許思睿一起鑽進後座。
司機多看了他們兩眼,眼神意味不明,可能覺得大晚上的,他們兩個年紀又不大,一男一女出現在醫院,必定是不學好的。她覺得噁心,但也沒力氣再管,閉著眼睛裝作沒看到,對司機報了他們家的地址。
車子平靜地行駛在馬路上,從車窗望出去,能看到車水馬龍。北京的喧囂與繁華絲毫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所有發現在個體身上的悲歡都與城市無關。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開口講話。
下了車,回到空蕩蕩的房子。
走到家門口時祝嬰寧才發現出來得匆忙,他們連門都沒有關,樓梯間的血跡也無人清理,蜿蜒不規則的一灘,已經乾涸了,呈現出醬油般的暗紅色色澤。
她去陽臺找出打掃工具,打算出去清理,走到門口,卻被許思睿擋住了。他個子高,腿也長,門框本來就寬度有限,被他這麼一擋,她連條縫隙都尋不著。
“你還是不打算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垂眸看她。
祝嬰寧搖搖頭:“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我說過了,真相對我來說不重要。”
“即使我真的殺了許思陽也不重要?”
她垂下眼尾看著他,語氣像在嘆息:“你不會的。”
如果真的恨許思陽恨到殺了他也無所謂的地步,那剛剛許正康氣勢洶洶朝他衝來時,他不會連躲都不躲。她知道他當時其實做好了挨許正康那一巴掌的準備。
如果真的對他人的生命毫無感觸,那蹲在樓梯間裡失血昏迷的許思陽身邊時,也根本不需要流淚飲泣。她知道他憎恨許思陽,可再恨,也遠遠沒有到他嘴上描述的那個地步。
他做不出狠事。
就是因為做不出狠事,所以才給了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傷害他的機會。
許思睿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是他自己找過來的,說他媽最近生病在住院,家裡沒人照顧他,許正康明天要出差,叫他往我這裡來。我本來還覺得他謊話連篇,一定是自己查了我們這的地址跑來的,直到許正康給我發了條簡訊,讓我這幾天好好照顧他。難道你不覺得特荒謬嗎?讓我照顧他?讓我——照顧他?”
他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像是不認識漢字了似的。
“我沒有想把他怎麼樣的……真的。我只是想把他趕走。我讓他滾出去,他不滾,我上手去拽他他就大哭。我把他扔出家門,他一直在外頭撕心裂肺地哭著砸門。”
“後面我受不了,把門打開了,把他拉到電梯門前。等電梯的時候,他抱住我的腿哭得跟殺豬一樣,我當時氣頭上覺得他很煩,電梯又遲遲沒上來,就把他拽到了樓梯間裡,想帶他走樓梯下去。”
“我沒想到臺階離防盜門那麼近,也沒意識到他那麼輕,那麼不經推,防盜門開啟後我就把他用力搡進去了,等我跟進去以後,他已經躺在了臺階下,我看到地上都是血。”
“這是意外。”她說,“你也不想的。”
他流著淚搖頭:“不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意外,可能是吧,但一直有個聲音跟我說這是我早就期待發生的事。我繼承了許正康的基因,我就是個爛人,我遲早會變成下一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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