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平軍小頭目的小工程師》第208章 一線天光(1)

作者:鳴啼鳥·10個月前

派出送信親衛後,陳遠的生活彷彿被精確地切割成兩個截然相反的部分。在朝堂、在製造局、在醇親王乃至恭親王面前,他是一位因“靡費”受訓而收斂鋒芒、勤勉辦事的臣子,言辭懇切,姿態謙抑。他甚至主動將一份關於“驚蟄二式”炮鋼改良進展的“非核心”報告,整理成文,恭恭敬敬地呈遞給醇親王“請教”,以示坦誠與依賴。

然而,在他內心深處,在他絕對掌控的西山密室與經由胡雪巖構建的隱秘網路裡,一場與時間、與各方耳目賽跑的狂飆正在展開。“嵐嶼”計劃被提升至最高優先順序。胡雪巖調動了他商業帝國中最隱秘、也最可靠的一支船隊,這些船隻平時散落在南洋至日本海的各條航線上,運載著最普通的茶葉、瓷器和土產。如今,它們開始在一次又一次看似常規的航程中,巧妙地將糧食、藥品、工具、乃至拆卸並妥善偽裝的火槍部件,如同螞蟻搬家般,一點點彙集到福建外海幾個預先設定的、荒無人煙的小島礁附近,再由水性極好的心腹在夜間用小艇轉運。

同時,那支“東南海岸勘測隊”從“嵐嶼”發回了第一份密報。報告詳盡描述了嵐嶼港灣的水文地質條件——水深足夠,避風良好,背靠的山體有天然洞穴可資利用。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島嶼深處發現了一處隱蔽的溪谷,土地相對肥沃,且有淡水泉眼,具備小規模墾殖的條件。報告末尾謹慎地提出:“此地雖偏,然時有閩浙漁戶或走私船隻偶經,若要久駐,需儘早建立可控之防務與遮掩。”

陳遠批覆:“就地取材,修築簡易工事與隱蔽所。人員分兩班,一班繼續測繪周邊海況及航道,一班於溪谷試行墾種。避免與任何外來者接觸,若遇不可控之窺探,可示以‘避風修船’之華商身份,必要時,清除威脅。”指令冷靜而決絕。他知道,從踏上嵐嶼的那一刻起,這些人就已經是他棋盤上過河的卒子,沒有回頭路。

醇親王奕譞仔細閱讀了陳遠送來的那份炮鋼報告。報告寫得深入淺出,既說明了新合金配方帶來的效能提升,也坦誠了目前量產面臨的“成品率不穩”、“成本高昂”等難題,並請教“王爺於洋務見識廣博,不知西洋可有類似困境及解法?”

這份報告極大地滿足了醇親王的虛榮心和對“實學”的參與感。他召集府中略通格致的清客研究了一番,還真給出了幾條不著邊際但聽起來頗有見地的“建議”,讓王府屬官鄭重其事地回覆了過去。一來一往間,兩人的關係似乎更近了。

然而,關於陳遠秘密勘測隊的疑慮並未消除。醇親王安排在兵部與沿海衙門的眼線回報,並未查到有正式公文批准這樣一支勘測隊,也未見相關經費撥付記錄。

“王爺,此事蹊蹺。陳遠若為公事,何須如此隱秘?經費又從何而出?”心腹幕僚提醒道。

醇親王把玩著陳遠送來的一塊新炮鋼試片,觸手冰涼堅硬。“他自然有他的門路,胡雪巖那邊,漏出點銀子不難。至於隱秘……”他沉吟道,“或許是不想節外生枝,被李少荃那些人抓住把柄,又或許……”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所謀者,不止於勘測。罷了,眼下西北新定,東南海防確是要務,只要他不把天捅破,些許隱秘舉動,本王可以裝作不知。不過,也不能讓他太自在。找個機會,讓他明白,本王能容他‘暗渡陳倉’,也能讓他‘舟毀人亡’。前提是,他這艘船,得始終在本王看得見的河道里航行。”

數日後,醇親王在一次小範圍飲宴後,“隨口”對陳遠提起:“遠之兄關注海防,用心良苦。不過,這海疆之事,牽扯甚廣,閩浙粵各地督撫、水師將領,盤根錯節。有些事情,操之過急,或自行其是,恐生誤會,反為不美。凡事,還是多通氣,按章程來,穩妥些。”

這是警告,也是劃界。陳遠立刻躬身:“王爺教誨的是。陳遠年輕孟浪,行事或有疏漏,日後定當謹遵王爺訓示,凡事多請示,多協商。”心中卻凜然:醇親王的耳目,比他預想的更靈,容忍的底線,也需要更小心翼翼地試探。

楊芷幽記不清在叢林裡跋涉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樹木、藤蔓、泥沼和揮之不去的、死亡的氣息。懷裡的孩子大部分時間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無力地哭泣幾聲,小臉燒得滾燙。奎寧早已用完,她只能嚼碎一些已知的、略有退熱作用的苦葉,混合著寶貴的清水,一點點渡入孩子口中。

跟隨她的兄弟,又減員了兩人。一個在渡河時被激流捲走,另一個則因為傷口惡化,在某個清晨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剩下的人,包括楊芷幽自己,都到了體力的極限。食物告罄,只能靠辨認無毒的野果、菌類和偶爾捕捉到的小動物維生。

希望像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直到某一天,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兄弟,突然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小姐!樹……樹變稀了!我聽見……聽見水聲!大的水聲!不是河,是……是海!”

所有人精神一振,拼盡最後力氣向前衝去。鑽出最後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鹹腥而強勁的海風撲面而來,耳邊是雷鳴般的、持續不斷的波濤聲!他們真的來到了海島東部的海岸線!雖然眼前是嶙峋的礁石和陡峭的崖壁,並非可以登陸的沙灘,但那遼闊無垠的深藍色,依然讓這些在綠色地獄中掙扎已久的人,感到了窒息般的震撼和一絲渺茫的希望。

“沿著海岸,找……找路下去,找村子……”楊芷幽啞著嗓子命令,她的腿在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在懸崖上艱難地挪移,尋找著可能的路徑。幸運的是,在日落前,他們發現了一條被藤蔓半掩的、狹窄陡峭的天然石階,似乎通向下方一處被礁石環繞的小小灣坳。灣坳裡,隱約能看到幾片破舊的漁網和擱淺的小木船痕跡!

當楊芷幽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下到灣坳時,天已全黑。灣坳裡空無一人,只有兩間幾乎被海風摧垮的破爛窩棚。棚子裡有生過火的痕跡,幾個破陶罐,一些乾涸的魚骨。這裡顯然曾有漁民短暫停留,但已廢棄。

儘管不是期待的村落,但這已是絕境中難以置信的庇護所。他們找到了一個相對完整的陶罐,收集了雨水,用最後一點力氣生起一小堆火,烘烤著溼透的衣服。楊芷幽將孩子緊緊裹在懷裡,靠近火堆,感受著那微弱的溫暖,聽著棚外規律的海浪聲,久久無法入眠。向東,他們終於到了。但接下來呢?李鐵柱生死未卜,荷蘭人可能還在搜捕,孩子病重,他們筋疲力盡,彈盡糧絕。

希望之後,是更深的迷茫與絕望。她摸出李鐵柱塞給她的那個小布包,裡面除了少許金銀,還有一枚父親留下的、刻著“楊”字的舊銅牌。她緊緊攥著銅牌,望向漆黑的海面。父親,我該怎麼辦?那個人……他說的退路,又在哪裡?

嵐嶼的物資轉運在緊張進行,南洋送信的死士杳無音訊,醇親王的警告言猶在耳。陳遠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條正在不斷收窄的獨木橋上,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淵藪。

朝廷之上,關於如何處置西北善後、分配新疆利益的爭論日趨白熱化。左宗棠的“管理兵部事務”有名無實,被高高掛起。李鴻章雖然自損八百處理了弊案,但其集團在直隸、兩江等地的根基並未動搖,反而因為“斷尾”顯得更加團結。他暗中支援的一些官員,開始在新疆職位、西北商業開發權等問題上,與陳遠透過胡雪巖推動的“西北實業公司”展開激烈爭奪。

這一日,朝會再起波瀾。有御史突然發難,彈劾胡雪巖“勾結洋商,壟斷利權,於西北、南洋等處經營,資金來路不明,且與朝中重臣過從甚密,恐有利益輸送之嫌”。雖未直接點名陳遠,但“朝中重臣”四字,已讓無數目光瞥向了站在武臣班列前沿的陳遠。

胡雪巖是陳遠金融與商業網路的左手,攻擊胡雪巖,就是攻擊陳遠的錢袋子,動搖其整個體系的運轉基礎。

陳遠出列,坦然奏道:“胡雪巖乃奉旨辦理洋務、籌措軍餉之商人,其所營商號,與製造局、西北軍務等確有往來,皆為公務,賬目可查。若有疑議,朝廷儘可遣員徹查胡氏所有產業賬目,臣願避嫌,並全力配合。”他再次祭出“請查”之策,以退為進。

龍椅後的慈禧太后聲音平淡:“胡雪巖一個商人,你們盯著他做什麼?他若能給朝廷籌來銀子、辦成事情,便是好的。至於賬目……讓戶部派人去看看吧。”態度模稜兩可,既未支援徹查,也未明確迴護。

下朝後,陳遠立刻密會胡雪巖。“風暴將至,錢莊與銀行,立刻做最壞打算,該轉移的轉移,該切割的切割。尤其與南洋、與嵐嶼相關的所有資金鍊條,必須徹底靜默,哪怕損失再大。”他知道,對手已經開始嘗試斬斷他的經濟命脈,胡雪巖這邊,很可能成為下一個爆發點。

胡雪巖面色凝重地點頭:“額駙放心,胡某省得。只是……若戶部真來查,有些賬,怕是難以完全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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