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九月二十三。
張礁的漁船在避風港裡躲了三天，終於在第四天傍晚等到了巡查船離開的訊息。洪老大在船頭坐了大半個時辰，看著遠處那條黑灰色的影子漸漸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水天相接處，這才轉身朝船艙裡喊了一聲：“走了。”
張礁從船艙裡探出頭來，順著洪老大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上空蕩蕩的，那條巡查船確實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背上那個裝著陶片的油布口袋，重新走到船頭蹲下：“走吧，趁著天還沒黑透，趕一段路。”
漁船重新起錨，緩緩駛出避風港，沿著近岸的航線往南駛去。秋日傍晚的海風比白天涼了許多，張礁裹緊身上的夾衣，坐在船頭望著前方的海面，目光沉靜，不趕時間，也不打算在路上多作停留，只是讓漁船按照自己熟悉的速度平穩地向前航行。天黑之後船沒有靠岸，藉著月色又走了兩個時辰，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洪老大才在一處偏僻的沙洲旁下了錨。漁船在沙洲邊停了下來，船底擦過沙地，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像什麼小動物在刨挖地面。張礁沒有上岸，裹著外衣坐在船艙門口，靠著門框睡了一覺。
第二天天亮之後繼續航行。沿途沒有再遇到巡查船，也沒有遇到其他船隻。又走了一天半，漁船在第二天午後靠上了福建沿海的一處小碼頭。張礁跳下船，和洪老大簡短地道了別，然後揹著那個包裹沿著碼頭邊的土路朝袁州的方向走去。
又過了兩天，他回到了棲霞谷。
王五在谷口的老樟樹下等著，看見他出現在山道盡頭，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點下巴。張礁走到樹下，把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在王五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兩口：“三個島都清完了，這是第三個島上帶回來的東西。”
王五解開包裹看了一眼那截陶片，沒有多問，重新包好，收進懷裡：“路上遇到巡查船了？”
“福建水師的，在近海轉悠。我讓洪叔找了個避風港躲了三天，等他們走了才繼續走的。”張礁把碗裡的水喝完，“他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就是例行巡查，碰到了就攔，碰不到就過。”
王五點了點頭：“回去歇著。”
張礁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沿著山道走進了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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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二十五。
陳遠收到了王五從袁州轉來的最終報告。報告裡附了一封張礁寫的簡短說明，把那三個島的清理經過和第三島陶片的發現過程重述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第三島陶片已送王五爺處。另，第二島望風位置已補標，備查。”
陳遠看完報告後把它收進了抽屜。三個島的清理都完成了，陶片已經辨認過了，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該斷的線也已經斷了。這幾個島不會再留下任何與他們相關的痕跡。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院子裡。秋天已經深了，院中那棵槐樹的葉子落了將近一半，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黃葉，踩上去發出乾燥的碎裂聲。他在樹下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被稀疏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帶著初秋的暖意。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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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九月二十五，午後。
陳遠的父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蘇文茵送來的那幅新圖。他已經看了兩遍了，此刻正用手指沿著圖上那條從北到南的實線慢慢劃過，停在那處標註著“溪對岸有陡坡”的位置上。
他在那裡停了一下，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文茵在不在？”
一個僕婦應聲去找。不一會兒蘇文茵從院子裡走進來：“陳老爺，您找我？”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圖：“這幅圖，你畫了多久？”
“前後加起來，大約八九天。中間有幾天在路上，回屋後再整理補畫。”
“這裡，”他指了指圖上那處陡坡的位置，“你說看到了半埋的舊陶片。那片陶片，你還記得它的大小和顏色嗎？”
蘇文茵想了想：“大約巴掌大小，灰褐色，邊緣不齊。像是被敲碎之後丟在那裡的，表面有風化痕跡，應該丟在那裡有一段時間了。”
老人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把圖往她那邊推了推：“這幅圖畫得不錯。下次再去的時候，把那個地方的位置再核對一遍，如果那片陶片還在，不用動它，在原位畫一個記號就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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