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平軍小頭目的小工程師》第292章 冬策(1)

作者:鳴啼鳥·21天前

北京,十月十五,清晨。

陳遠出門時天還沒亮透。試驗處的轎子在府門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上了轎,沿街往東直門方向走了一段。轎簾掀開一角時能看到街道兩側的屋頂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灰藍色的晨光中泛著淺淡的銀白色,像整座城蒙了一層極細的鹽粒。

他到達試驗處時爐膛剛點上。煤塊在鐵爐裡慢慢燃燒著,熱量隔著一層鐵皮擴散出來,驅散了屋子裡積攢了一夜的寒氣。他在爐邊站了一會兒才走到書桌前坐下,把今日要處理的幾份文書按時間順序排好。昨天夜裡他想了很久那三筆資訊——橫濱商社的貨單、張礁的陶片、談判名單上的島名——三根線索互相穿插,在他腦子裡像三條河在同一個三角洲交匯。從地圖上連成弧線的那幾個點來看,它們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沿著不同渠道向這片水域彙集了。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逐漸亮起來,透過覆著一層薄霜的窗紙照進來,光線被過濾得很柔和。他沒有急著處理文書,而是在爐火旁坐著,把幾處資訊重新歸攏到同一個框架裡——如果那些分散補給點是從上海經私人帆船運送物資過去建立的,那麼時間不會太短。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週期才能把一條航線跑熟、把幾個島上的存放點都佈置到位。這意味著日本人早在蒼隼丸失蹤之前就已經在那片海域活動了,那些島上的補給設施和橫濱商社的貨物轉運是一條長期航線的延續,不完全是針對失蹤搜救的臨時安排。

他重新在心裡量了一下這幾個時間段的吻合程度,確認這個推測的支點和季節間隙都站得住。然後他拉開抽屜,從鐵皮匣裡取出那幾張摺疊在一起的情報彙總紙,在燈下翻開,把“橫濱商社貨單”和“東海補給點”兩條記項用鉛筆在邊角輕輕畫了一個極淡的圈,表示“已確認”。

片刻後他擱下筆,將整理好的文書重新放回鐵皮匣裡鎖好。然後從桌面上拿起旅順的定期報告翻開來看。薛超的報告中附了一則新訊息——十月十三夜間,港區外再次出現了一艘未點航行燈的船,在防波堤外約兩海里的位置停留約半個時辰,天亮前離開了。巡邏艇發現時沒有貿然靠近,只在遠處做了觀察記錄,未確認對方身份。

陳遠在“未點航行燈”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一艘船夜間航行而不點燈,要麼是在避開官方巡查,要麼是在趁著夜色觀察近岸的地形和建築輪廓。快艇隊夜間巡緝的範圍有限,新船入列後雖然增加了航程,但旅順港區的夜航主要仍由舊船輪值,巡查密度尚未跟上港區擴大的節奏。

他合上報告,沒有立刻批覆,而是先把它放在一旁,準備等收到更多資訊後再做判斷。然後他又拿起另一份文書,翻了兩頁,抬眼時看見桌上有一處反光——那是一粒極小的炭屑落在桌角的紙面上,大約是燈芯爆裂時飛濺出來的。他伸手將那粒炭屑拂去,在指腹上碾碎,碎末落在青磚地面上,很快和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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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陳遠在府中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薛超,不長:“夜間出現的無燈船,暫不追查。保持港區夜間巡查密度,如有再次出現,記錄時間、方位和停留時長。不需派船靠近。”

一封給王五,也是短札:“東海那幾個島的位置,今後不必再派人定期回看。痕跡已清,反覆前往反而容易留下新的足跡。記檔即可。”

他把兩封信封好交給信差,然後坐回書桌前。從視窗看出去,院子裡的天色正在漸漸變暗,冬日的白晝比秋天更短了,才剛過申時就開始收光。靈汐格格的丫鬟提著一盞燈籠從廊下經過,光線在簷角短暫地晃了一下,然後轉到後院去了。

晚飯時靈汐格格問了一句:“老爺,今日比前些天回來得早。”

“今天事少,就早些回來了。”他夾了一箸菜,“你那個侄女,最近還去頤和園走動嗎?”

“前幾日去了一趟,聽說太后身體欠安,近幾日沒有召見。”靈汐格格說,“她去的時候遇上另一位宗室福晉,說起日本使臣還在北京,談判沒有中斷,但也沒有新的進展。”

“還在談就行,”陳遠說,“只要不斷,就不會突然出現變數。”

飯後他在花廳裡坐了一陣,靈汐格格沒有像往常那樣拿出書冊或針線,只在燈下坐著。桌上的茶冒著微微的熱氣,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小縷筆直上升的白霧,升到一定高度就散開了,沒有痕跡。兩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片刻,靈汐格格說:“老爺,妾身前些天在書上看到一段話,說沿海冬日多偏北風,風向穩定,持續時日較長。古人航海時,常趁北風南下。”

陳遠看著她:“你看的書,連這些也寫進去了?”

“也是碰巧翻到。”靈汐格格說,“妾身不懂航海,但看到‘趁北風南下’這幾個字,就想——現在已經是十月了,如果有人在海上活動,是不是也藉著這時候的北風來去?”

陳遠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在心裡轉了一下她說的那層意思——北風南下。如果日本人要從長崎或上海方向往東海的島礁區運送物資,藉著冬日的穩定北風,確實比春夏季節更省力,也更便於保持船期的規律性。他喝了半杯茶,把她的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放下茶杯:“你說得對。如果有人在海上佈置補給體系,冬季確實是效率較高的週期。”

靈汐格格沒有再追問。她端起自己那杯涼了一些的茶喝了一口,安靜地坐在燈下,像她平時做的那樣,沒有再開口。陳遠注意到她肩頭的衣料上有一處極淺的針腳——可能是她自己縫的,沿著裡襯的邊緣走了一圈細密的線腳,線跡整齊,間距均勻,像是做了很久的一件事。

他移開目光,也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深了,院牆外的風聲間歇性地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簷角的燈籠光在風中搖晃著。兩人在燈下各自坐著,安靜中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蠟燭燃到一半時爆了一下,短暫的火星濺落又熄滅了,兩人都沒有抬頭看,只是繼續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兩件被冬夜的光線包裹著的東西,安然地待在它們自己該待的角落。

門外的風聲漸漸變弱。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便朝書房走去。她在他身後輕聲說:“茶壺裡還溫著水,老爺若是半夜渴了,自己添。”

他在門檻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有聲音穿過廊下的夜風遞了回來:“知道了。”

他穿過迴廊走進書房,在黑暗中點起燈,把剛才那條關於冬日北風的資訊用鉛筆在一張空白紙上記了下來,然後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風聲再次變大時,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合攏,插上插銷。冷風被隔在窗外,沿著窗縫發出輕微的呼嘯聲,在漸漸收窄的縫隙裡變細變長,然後徹底消失了。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回到桌前坐下,繼續把爐火調旺了一些。火光在爐膛裡緩慢地燃燒著,把他投在側牆上的肩影在暖色的光線中微微晃動著。他在那片搖晃的光影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抽屜,取出那本鐵皮匣子,把今晚記下的那句話放了進去,又重新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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