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米煮得很爛,帶著淡淡的焦香,是顧勝佳特有的做法:先用小火慢慢熬,熬到米粒開花,再轉到灶臺邊上用餘溫暖著,不管他多晚回來,總能吃上口熱的。
“暫時沒有。”他嚥下那口粥,才繼續說道:“但我擔心馬漢敬這次的動作不止於此。”
“日本人和季守林那邊給了死命令,要求春節前‘肅清’江城所有的抗日組織。”
“馬漢敬為了表功,已經殺紅了眼。”
顧勝佳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她的手很瘦,指節分明,手背上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
這雙手曾經是能寫一手好字的,如今卻因為常年漿洗縫補,佈滿了細小的裂口和老繭。
“炳武。”她輕聲喚他,聲音裡帶著懇求,“哥走之後,就只剩你我兩個人了。如果連你也……”
她沒有說下去,但薛炳武明白她的意思。
薛炳武放下勺子,伸手覆住妻子冰涼的手:“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顧勝佳微微點頭。
屋子裡陷入沉寂。
只有牆角那座老式座鐘在滴滴答答地走著,聲音在深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窗外,雪不知何時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輝透過窗紙灑進屋裡,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朧的銀白。
顧勝佳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向外看去。
巷子裡的積雪反射著月光,亮得刺眼。
幾串腳印從巷口延伸過來,到他們家門前就斷了,那是薛炳武剛才留下的。
新雪覆蓋了舊痕,整個世界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彷彿所有的陰謀、殺戮、背叛都不曾存在。
但她知道,這只是表象。
“炳武,還記得我哥說的話嗎?”她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薛炳武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他比顧勝佳高出一個頭,從後面能看見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薛炳武當然記得,他當時說:“炳武,這條路一旦選了,就不能回頭。但只要我們心裡那盞燈還亮著,就永遠不算走到絕路。”
顧勝佳轉過身,眼裡已經盈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盞燈……”她哽咽著,“我真的怕它有一天會滅。”
薛炳武將她擁入懷中。
顧勝佳的臉貼在他胸前,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一下,兩下,像暗夜裡最堅定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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