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裡的特務們見到他,依舊是那副恭敬中帶著疏離的模樣,點頭,問好,然後匆匆擦肩而過,沒人對他的出現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彷彿他從未離開過這棟大樓。
他徑直上了主樓三樓,敲響了站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漆色暗沉的木門。
“進。”裡面傳來季守林沉穩的聲音。
推門而入,辦公室內光線同樣不算明亮,厚重的窗簾半掩著,只開了桌上一盞綠罩檯燈。季守林正伏案批閱檔案,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是顧青知,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鏡片後微微閃動了一下。
“站長。”顧青知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季守林放下手中的鋼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和地落在顧青知略顯疲憊的臉上。
“怎麼不好好休息?處裡不是給了你幾天假,處理處理私事?”
他語氣尋常,像是老友間的寒暄。
顧青知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臉龐上的倦容似乎更濃重了幾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苦澀意味的笑:“幹我們這行的,哪能真的安心休息?腦子裡那根弦,時時刻刻都得繃著。說句實在話,也不敢休息,一閉眼,盡是些亂七八糟的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抱怨工作的繁重與壓力,合情合理。
但季守林的目光卻略略地在顧青知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太瞭解眼前這個年輕人了,能力出眾,心思縝密,也極能隱忍。
這樣的抱怨,不像是顧青知會輕易說出口的,尤其是在他這個站長面前。
他心中暗自揣測,顧青知剛才那幾句話,恐怕是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哦?”
季守林微微前傾身體,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探究意味的笑容,“你小子?聽這口氣,是有想法?”
他自從空降到江城站之後,就沒少花心思梳理站內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幾個科長,包括眼前這位深得野田浩信任的顧青知,哪個不是人精?哪個背後沒有點依仗和算計?
最近站內各種波雲詭譎的事情時有發生,日本人像懸在頭頂的利劍,很多事情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放不到檯面上來說。
顧青知此刻的“疲憊”和“抱怨”,在季守林看來,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試探。
顧青知迎著他的目光,並沒有立刻迴避,只是那眼底的複雜情緒似乎更加濃郁了些。
他輕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一股彷彿被看穿後的無奈,又或者是真的不堪重負。
“站長,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為懇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我知道,站裡現在人手緊,任務重。我兼著總務科和警衛大隊,說起來是能者多勞,承蒙站長和野田司令信任。可這擔子……確實太重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地看向季守林,“警衛大隊那邊,關乎站裡安危,責任重大,不敢有絲毫懈怠。總務科這邊,瑣事繁雜,千頭萬緒,也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我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生怕哪個環節出了紕漏,辜負了皇軍的期望,也給站裡帶來麻煩。”
他微微停頓,觀察了一下季守林的臉色,才繼續說道,聲音壓低了些:“站長,您看……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給我減減負擔?這兩個攤子,我顧著一頭,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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