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矇矇亮。
鉛灰色的天幕像一塊浸了水的破布,沉沉地壓在邊界的荒原上。
凜冽的寒風順著炮樓敞開的木門縫隙灌進來,帶著雪後特有的刺骨寒意,像無數根細冰針,精準地扎進每個人的脖子裡、袖管中。
站在門口的皇協軍士兵忍不住縮緊了脖子,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連帶著背上的步槍都跟著微微晃動。
顧青知裹緊了身上的棉服,率先走出了炮樓。
寒風撲面而來的瞬間,他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下巴埋進衣領裡,又抬起腳用力跺了跺,厚重的皮靴踩在結了冰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震起幾片細碎的冰碴。
這簡單的動作沒能驅散多少寒意,卻讓僵硬的四肢稍稍舒展了些。
他抬眼望去,炮樓院子裡的那堆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燼。
灰燼被夜風颳得攤開一片,邊緣還沾著些許未融化的殘雪,偶爾有幾粒未燃盡的火星在灰燼深處一閃而逝,像瀕死之人最後的呼吸,轉瞬便徹底湮滅。
幾隻飢餓的麻雀落在灰燼旁,啄食著殘留的木屑和火星,被腳步聲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炮樓的屋簷下,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顧青知緩步走到柴堆的灰燼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垂著眼,靜靜地看著這堆灰白色的殘骸,寒風捲起細小的灰燼顆粒,落在他的袖口上,又被他撥出的熱氣吹走。
恍惚間,這堆冰冷的灰燼在他眼中漸漸幻化成了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有軍統的同僚,有地下黨的志士,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抗日團體成員。
他們都曾像這篝火一樣,在黑暗中燃燒自己,用生命照亮抗日的道路,最終卻都化為一堆堆無人知曉的灰燼,消散在歷史的風裡。
一股沉重的情緒湧上心頭,顧青知的眼神微微黯淡。
他清楚,自己此刻的每一步都關乎著更多人的安危,容不得半點疏忽。
在這錯綜複雜的諜戰棋局中,他必須像一個最頂尖的棋手,時刻保持清醒,才能在日軍和偽政權的層層監視下,為抗日事業保留一絲火種。
“顧桑,你很喜歡這些廢柴?”
一個帶著濃重日語腔的中文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語氣裡滿是戲謔和輕蔑。
顧青知猛地回過神,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日軍軍官站在炮樓的牆角,雙手背在身後,眼神輕蔑地看著他。
這名軍官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卻挺得很直,身上穿著筆挺的黃色軍裝,領口處綴著軍銜領章。
軍裝的袖口和褲腳都整理得十分整齊,腰間掛著一把軍刀,刀鞘擦得鋥亮,反射著清晨微弱的天光。
顧青知並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但僅憑對方的軍銜和身上的氣場,他便能斷定,這一定是這座邊界炮樓的最高指揮官。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等待著對方的進一步動作。
“顧桑,我的話,你沒聽懂嗎?”那名日軍軍官見顧青知沒有回應,向前走了兩步,語氣中的戲謔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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