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第三十三天清晨透過韓立第四層探測環傳回來的。傳回來的形式是法則脈衝壓縮包，內容經過界壁斷層混元場的長途侵蝕，到達混沌峰接收端時已衰減到原始強度的七成左右，解碼後保留的資訊約佔總量的八成。韓立在天亮前完成了壓縮包的解碼和還原，將原文抄錄在一張灰金石薄片上，親自送到了迎賓臺側廊。
慕容雪當時正在側廊下稽核戰堂第四座崗哨塔的資源調撥單。韓立把灰金石薄片放在她面前的石臺上，退了一步站在陰影裡。薄片上的文字以中天界域通用的法則銘文體書寫，筆跡古樸沉穩，收筆處帶著一種極剋制的混沌法則餘韻。慕容雪掃完第一段時手指停在了薄片邊緣，將全文看了一遍後抬頭看了韓立一眼。
核實過來源了？
第四層環在訊號到達後立即追溯了傳送端的法則頻率特徵。韓立從袖中取出另一枚探測晶核放在石臺上，晶核表面投影出一段極短的特徵波形圖，波形與玄黃老人上次來訪時留下的那縷氣息同源，同源率九成八以上。傳送方確實是玄黃仙宗。以傳送端訊號強度和界壁斷層衰減率倒推，訊號發出的位置在混沌區邊緣接天城範圍內，距離上次碎片資訊傳送的座標相距不大。
慕容雪把灰金石薄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全文不長，從始至終都以謙和剋制的語氣表達了對混沌峰晉升準聖的道賀和對林楓本人的敬重。文末提了一句老夫年邁，不宜長途跋涉，特遣使者持此函前來。若混沌峰有意，可遣一名可靠之人至接天城面談。落款是玄黃老人的親筆法則印記，印記邊緣附著一道與灰色石片完全一致的古樸混沌紋路。
使者呢？慕容雪問。
還在路上。韓立說，法則傳訊先到一步，使者本人走的是實體通路，從界壁斷層裂隙出來需要更長時間。根據傳訊中的行程資訊估算，大約五到七天後抵達玉清天東域界壁外側。要不要派人去接？
派。你暗影閣的人帶一枚混沌峰印記符牌去界壁裂隙處等著，使者到了之後引導至混沌峰迎賓臺。
韓立點了下頭，轉身往暗處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那這封函本身的內容——接天城那邊給出的邀請是玄黃老人親筆寫的，他本人沒有因為年齡和身體狀況等問題迴避實際會面的可能性。他寫信的同時發來了法旨，也把邊界聯絡人的名字列了出來。
我知道。回覆和通知的工作我來安排。
暮色在側廊外逐漸轉深。第二天的清早慕容雪召集了一次小範圍的內部會議。地點在側廊後面的偏廳，韓立站在門側暗處，鐵戰靠牆蹲著正在用一塊磨刀石蹭斧刃邊緣，婉兒坐在窗臺旁的花盆架邊，膝蓋上攤著一本她新編的靈植嫁接手冊。慕容雪將灰金石薄片的全文謄抄成四份，每人面前放了一份。會議開了大約半個時辰，核心討論集中在四個問題上：這封函的真實性和背景、混沌峰是否適合與一箇中天界域的勢力建立正式聯盟、如果結盟需要付出的資源代價和可獲得的資訊回報、以及派遣特使的人選。
韓立先說了他查到的背景：上古混沌天庭崩毀後，天庭殘餘的修士分裂成數支，其中一支保留了混沌道統的傳承並選擇了前往中天界域混沌區邊緣落腳。他們在接天城外建了宗門，以玄黃為名，意在紀念混沌天庭的玄黃紀元。這支傳承延續到玄黃老人這一代已經傳了多代，始終保持著對混沌傳承的正統認可和繼承意圖。玄黃仙宗目前有兩位準聖坐鎮，玄黃老人之外還有一位常年閉關的準聖後期長老，但宗門日常事務主要由玄黃老人主持。他們對三十三天內部事務的關注度一直不高，直到近期混沌峰崛起才重新恢復了與三十三天方向的聯絡。
鐵戰把斧刃蹭完一道，翻了個面繼續蹭：那個玄黃老人上一次來混沌峰的時候，態度是親近混沌傳承的，但沒說結盟的事。現在突然派人送函來——他是想從我們這裡拿什麼？
資訊。慕容雪說，玄黃仙宗在中天界域的位置決定了他們對三十三天內部事務的感知存在天然盲區。界壁斷層的單向性使他們只能傳送碎片資訊出來，無法持續接收我們的詳細動態。三十三天內混沌峰的崛起速度超出了他們在接天城方向的觀察半徑，他們需要從我們這裡獲取一個第一手的情報源。同時他們能提供的回報也對應地有價值——他們掌握著混沌區內部的市場渠道和傳承圖譜，對混沌峰來說都是目前缺乏的關鍵資源。
婉兒從手冊上抬起頭來：他們對林楓本人瞭解多少？
知道他是混沌帝君傳承者，知道他的道胎已成，知道他突破準聖中期了。韓立說，玄黃老人上次來的時候已經獲取了足夠的情報來支撐結盟決策。但法理上說，結盟的最終確認需要雙方核心人物當面完成法則契約的簽署。所以玄黃老人在函中沒有要求林楓親自去接天城，而是說可遣一名可靠之人。他知道林楓剛破中期需要時間穩定根基，給了足夠寬裕的空間讓混沌峰自己決定特使人選和出發時間。
慕容雪的視線在灰金石薄片末尾的落款印記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的方向說：特使人選我來定。以混沌峰目前的對外階層來看，合適的人選是我自己。我的修為和林楓的因果繫結可以讓我代表他做部分決策，而且我在準聖級戰力和劍道領域積累的聲望也足夠在接天城那邊的談判過程中形成對等地位。如果你們沒有異議，回覆函就由我擬。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鐵戰把斧刃翻了個面繼續蹭，沒有抬頭但斧刃蹭過磨刀石時落下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韓立在門側沒有出聲。婉兒把花盆從窗臺端下來放在膝上，伸手整了整靈植葉片的朝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那整理的動作本身已經表達了她的立場是默許。
慕容雪沒有再徵求更多意見。她在偏廳的桌案前坐下，取出一卷空白符紙，以劍意為筆在符面上刻了一篇正式的回覆函。回覆的內容簡短精煉——感謝玄黃仙宗主動聯絡，確認混沌峰對該結盟提議持開放態度，闡明慕容雪本人將作為混沌峰特使前往接天城參與談判，並附上了預計出發日期和往返週期。回覆函的末尾加蓋了林楓閉關前留給她的混沌峰法則信印，印紋在符面上自行流轉了一圈後穩定下來，化為一道灰金色的固定印記。
韓立在回覆函完成封裝的當天下午就派人送出了。暗影閣的精銳帶著符函沿東域界壁老通道的方向出發，預計兩天內可以將回復送交到界壁裂隙外側的接收點，再由裂隙方向以法則脈衝的形式傳向接天城方向。與此同時，慕容雪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已經在鐵戰的戰堂協調下展開了——東域界壁通道的沿途警戒由暗影閣負責全程保障，第四層探測環在通道口附近加裝了一枚臨時中轉晶核用於情報接力，鐵戰從戰堂精銳中挑了四名修為在仙君後期的護衛隨行。婉兒在出發前一日往慕容雪的劍鞘夾層裡灌了一縷新的護體丹氣，將慕容雪自身的保護層又包了一層。
第三十五天傍晚，韓立收到了界壁裂隙方向傳回的確認脈衝。玄黃仙宗已經收到回覆函，接天城的接待工作已在準備中。慕容雪出發的日子定在第三天清晨，灰金石大道上的燈盞在夜色中通明，將整條石徑照亮到山門之外都看得分明。
峰頂靜室的門縫中，灰金色的法則氣息仍在持續外溢。慕容雪經過側廊時抬眼望了一下峰頂方向，道胎的氣息比清晨時更沉了幾分，像深水中的一股暗流正以穩定的節奏推動著水面的波動向外擴散。她收回視線，將混沌劍胚在腰側調了一下位置，劍鞘上的接引劍意印記在夜風中微微亮了一線。
她第三次確認了符函的內容，在心底記下了接天城的座標和路線。韓立在傳送陣臺旁站著，手中的探測晶核表面泛著第四層環傳回的接天城方位資訊，正等著她確認最後幾組中轉座標。
夜色在山間加深。混沌峰山門外的灰金石大道仍然亮著，韓立的探測環第四層在界壁方向持續運轉著，鐵戰的崗哨塔在峰東方向亮起了一盞新的暖光。慕容雪站在傳送陣臺上做完了最後幾組座標確認，將混沌劍胚往身側一靠，靈覺環在身側緩慢旋轉。明天清晨她就要沿老通道出發了，前往那片林楓才從石片中看到輪廓的中天界域邊緣。
這是混沌峰第一次有核心人物以正式特使身份跨出三十三天的邊界。她將從這裡走向接天城，然後帶著玄黃仙宗那邊的資訊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