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份關於某縣負隅頑抗的鄉紳武裝被徹底蕩平的軍報。
被猛如虎用微微顫抖的手簽押發出後,他並沒有感到預期中的如釋重負。
反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虛脫之中。
行轅內,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縈繞在猛如虎心頭的陰冷。
他獨自坐在巨大的書房裡,窗外是凋零的園林,昔日聖賢家的雅緻早已被肅殺之氣取代。
半年來,他彷彿一直置身於一場無邊無際的血色夢境。
如今夢魘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他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從這夢魘中醒來了。
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失眠,噩夢是家常便飯。
白天,他會莫名地煩躁易怒,一點微小的聲響就能讓他驚跳起來。
手下將領彙報軍務時,他有時會突然走神,眼前浮現的卻是某次破寨時,一個孩童驚恐無助的眼神。
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偶爾會在牆角,在窗影裡,看到晃動的人影,聽到隱約的哭泣和咒罵。
他知道這是不對的,是病了。
但他無法控制。
這並非身體上的創傷,而是某種更深層,更詭異的東西,在啃噬他的心神。
更讓他憂心的是他麾下的軍隊。
那支最初以乞活軍為骨幹,吸收了部分新兵,打著“闖”字旗號行事的隊伍。
在這半年的血腥洗禮中,也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有一批人,大約數百,已經完全沉溺於殺戮帶來的扭曲快感之中。
他們眼神狂亂,以折磨俘虜,凌辱婦孺為樂。
軍紀對他們而言形同虛設,甚至開始出現不聽號令,私下火拼的跡象。
他們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被釋放出來的野獸。
猛如虎嘗試過彈壓,處決了幾個最猖獗的,但那股暴戾之氣如同瘟疫,仍在蔓延。
而更多的普通士兵,雖然尚未完全墮落,但也普遍變得沉默,麻木,或者同樣易怒,多疑。
整支軍隊都瀰漫著一股不祥的躁動氣息,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還有李自成。
那個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闖王”,如今被圈禁在後院,形同槁木死灰。
每日只是機械地進食,睡覺,眼神里沒有任何光彩,彷彿靈魂早已在那場洛陽敗仗和隨後的傀儡生涯中徹底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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