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聲音冷冷地插進來:
“告示貼出來的多了。南明那邊還貼過免賦稅的告示呢,結果呢?一個護土稅下來,糧倉都搬空了。告示是告示,做不做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人群裡議論聲嗡嗡地響著,
“還是要再看看,看看他們會不會賴賬。”
“就算不當官,能保住原來的差事也不錯。總比什麼都沒了強。”
“我看是急用咱們,先穩住局面,等援軍到了站穩了腳跟,就該一腳踢開了。”
這時候,人群裡一個原本靠著柱子抽菸的瘦老頭開了口。
他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衫,鞋上沾著泥,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
他把煙桿在柱子上磕了磕,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顯然他頗具威望:
“我在南京衙門裡幹了三十三年。換過三個皇帝,換過七任知府。每一任上來都說要給吏員好處,說要提拔,說要加俸。最後呢?一個都沒兌現。”
“說實話,我也不信。可剛才我路過城門的時候,看到城門口貼著另一張告示。”
“那張告示跟這張不一樣,那張是免了今年秋糧的。我找人打聽過了,北軍在北方,確實免了賦稅。”
他停頓了一下,把煙桿別回腰裡,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我不信什麼破格提拔。但我信免賦稅。我信實打實能落到手上的東西。所以這張告示,我信一半。另一半,等他們兌現了再說。”
有人聽完沉默了片刻,有人輕輕點了點頭,有人沒有接話,有人已經往衙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像是想先去領一份文書試試。
議論還在繼續,但內容漸漸從“信不信”變成了“怎麼做”
有人開始商量怎麼領文書,有人已經轉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北軍的巡邏隊從衙門門口走過,腳步整齊,沒有停下來催促,也沒有趕人,只是路過而已。
第一個來的,是一個叫趙文遠的書吏。
他四十多歲,原是南京府衙的戶房書吏,負責戶籍和田賦登記。
北軍入城時他沒有跑,也沒地方跑,就留在家裡等著。
看到告示後,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走到鼓樓前的臨時衙門,說想繼續做原來的事。
許風親自接待了他,因為他也是從小吏爬上來的,更瞭解這些吏員的想法。
他問了幾句話,確認他確實是戶房的老吏,便讓他回去等訊息。
第二天,趙文遠就被安排去協助登記南京城的戶籍人口。
這是一件繁瑣但重要的事,需要熟悉本地情況的人來做。
趙文遠沒有拒絕,也沒有推辭。
他坐在一張借來的舊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南京城的老戶籍冊,開始一個人一個人地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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