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強這條線就這麼斷了。老劉在辦公室裡抽了好幾根菸,讓人把張淑琴的社會關係再翻一遍。
接下來查的是前夫吳平。吳平在鐵嶺一家工廠當工人,老實巴交的一個人,當年離婚就是因為受不了張淑琴乾的那些事,覺得丟人。離婚後兩人為看孩子的事吵過幾回,可吵歸吵,吳平的性格不像能幹出殺人焚屍這種極端事的人。警方查了他案發那幾天的考勤記錄和同事證言,那幾天吳平一直在廠裡上班,晚上也沒出廠門,有舍友一起住著。他的嫌疑也排除了。
再往後,警方又盯上了一幫張淑琴的賭友。這人手裡有錢之後就染上了賭博的毛病,常去四平郊區一些私人的牌局,輸贏都挺大。她那些賭友裡不少人都欠她錢,有的甚至欠了好幾萬。有幾個還有前科,身上揹著盜竊或打架的案子。專案組把這些人的底細查了個遍,案發那幾天挨個問話,對行蹤,可一圈下來,全都有不在場證明,沒有一個說得上可疑。
到了這一步,案子卡住了。張淑琴的圈子翻了個底朝天,沒有任何人符合兇手特徵。更讓警方頭疼的是,那兩個男性死者的身份依然沒著落。按理說三個人死在一塊應該互相認識,可查了張淑琴所有的關係網,根本沒發現她最近跟哪兩個男人密切接觸過。她身邊那些男人都是單個出現的,沒見過誰成雙成對跟她來往。
老劉把兩個案子的卷宗擺在一塊琢磨了半天,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萬一這三人互相不認識呢?萬一只是兇手把三個不相干的人湊到一起處理了呢?這個想法雖然奇怪,但在眼下已查無結果的情況裡,只能當作一個方向去試了。
於是專案組把重心移到那兩名男性死者身上,先從他們燒剩下的衣物殘片下手。技術員把那些焦黑的碎片攤在白色檯面上,一點點拼接、辨認。燒得厲害,大部分都看不清了,但拼著拼著有了發現,兩個男人的外衣是同一種土黃色的棉軍服,裡子也是同樣的深灰色內襯,褲子是深藍布面的厚棉褲,腳上是黑膠底的棉鞋。兩個人從頭到腳的裝束一模一樣,連紐扣的款式都一致。
老劉看到這個發現,腦子轉得很快。這麼統一的著裝不像普通人自己買的便服,倒像是某個單位統一發的制服。土黃色軍棉服,在九十年代一些國營單位或特殊機構裡常見,尤其是那些跟林業、水利、倉儲有關的單位。
可他們該上哪兒找這種單位呢?老劉拍板,去四平找。原因不復雜,案發地毛家店鎮離四平太近了,張淑琴又在四平生活,那兩個男人大機率也是從四平那邊過來的。鐵嶺這邊管著案發地,但真正的生活圈子和活動中心在四平那頭。
專案組派了四個人去了四平,拿著那兩套制服的照片到處走訪。他們在四平市區繞了兩天,問了不少老職工、退休工人,最後在城郊一個特殊單位裡有了收穫,那是個倉庫保管類的單位,具體管什麼不便細說,但職工的冬季工裝正好就是土黃色軍棉服和黑膠底棉鞋。再看款式細節,跟燒剩下的碎片對得上。
單位的人事科長聽說這事,趕緊翻了職工名冊。他說單位裡有兩個年輕職工,一個叫宋連,一個叫徐剛,在2月21號晚上跟領導請假說有事出去一趟,從那以後就沒回來過。一開始以為他們是曠工跑哪兒玩去了,可一週多都沒影兒,單位也正打算報警呢。
2月21號,那正是法醫推斷的案發時間。宋連和徐剛,跟那兩名男性死者的失蹤時間完全吻合。老劉聽到訊息精神頭立刻就上來了,馬上安排人到單位提取了兩個職工宿舍裡的毛髮樣本,又找來他們的照片。法醫做血型比對,再做顱骨復原,折騰了兩天,最後結果出來:兩名男性死者就是宋連和徐剛。
三具屍體的身份總算全搞清楚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更大的困惑。
警方把張淑琴、宋連、徐剛三個人的社會關係往一塊一捋,發現這些人根本沒有任何交集。張淑琴混的是夜場和賭桌圈子,來往的都是些有錢人和社會上的人;宋連和徐剛是單位裡的青工,老實本分,除了上班就是打打籃球,跟張淑琴那種風月場上的女人扯不上半點關係。三人的朋友、同事、熟人裡找不到任何交叉點,連同一個飯館吃飯的記錄都沒有。
老劉把這幾條線在紙上畫來畫去,最後畫成了一個倒三角形,三個彼此不相干的人,唯一的共同點只有一個,就是被同一個兇手殺了。那這個兇手必然同時認識他們三個人,或者至少在短時間內都跟他們接觸過。
有了這個判斷,破案的思路就清晰了:找出三個死者都認識或都接觸過的人。專案組兵分兩路,一路繼續深挖三人的社會網路,另一路專門查宋連和徐剛近期的反常行為。
查宋連的銀行賬戶時,發現了一個驚人的資訊。案發前一天,也就是2月20號,宋連名下突然進了一筆15,000塊的轉賬。這個數字在1998年是個什麼概念?宋連在單位幹了不到兩年,一個月工資也就五六百塊,這相當於他兩年的收入。誰給他轉的這筆錢?查下去發現是他母親從老家匯過來的。
老劉覺得這事蹊蹺,親自去找了宋連的母親。老太太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說起兒子眼圈又紅了。她說小宋前段時間打電話回家,說單位有個領導對他挺好,叫李海文,是科室裡的負責人,最近告訴他一個好訊息,單位有推薦職工去大學深造的名額,李海文說能幫他爭取到這個名額,但疏通關係需要15,000塊的費用。小宋一直想往上走,聽說了這個機會特別高興,趕緊跟家裡要錢,老太太和老頭子湊了又湊,把錢打過去了。
老劉聽完,心裡咯噔一下。他回到四平後馬上去了那個單位核實推薦上大學的事,單位辦公室主任聽完一臉茫然,說單位壓根沒這政策,別說今年了,近幾年都沒聽說過有推薦職工讀大學的名額。老劉又問李海文這個人,主任說李海文是科室負責人沒錯,工作能力還行,就是聽說外面欠了些債,具體不清楚。
推薦上大學是假的,李海文在騙宋連的錢。老劉立刻讓人查李海文跟張淑琴之間有沒有關聯。這一查不得了,李海文有好幾次被人在張淑琴那出租屋附近見過,還有一個賭友說在牌桌上見過李海文跟張淑琴一塊兒打牌,兩人坐得挺近,說話也挺親熱。再深挖下去,李海文竟然是張淑琴的嫖客之一,兩人保持著相當長時間的情人關係,隔三差五就在那出租屋裡見面。李海文對張淑琴的經濟狀況瞭如指掌,那屋裡的名牌衣服、金首飾、值錢東西擺在哪兒,他心裡都有數。
有了這兩條線,警方的推斷基本成型了。李海文先是編造推薦上大學的名額騙宋連的錢,15,000塊到手之後依然填不上賭債的窟窿,就把主意打到了張淑琴身上。他知道張淑琴手裡有錢有物,就起了殺人劫財的心。至於徐剛,很可能是臨時捲進來的,宋連跟徐剛關係好,事發那晚徐剛可能跟著宋連一塊見了李海文,結果也被滅了口。
專案組決定收網。他們傳喚了李海文,同時申請了搜查令去他家。李海文坐在審訊室裡嘴硬得很,翻來覆去就說自己跟案子沒關係,那幾天在家看電視哪也沒去。民警問他要錢的事,他說那是借宋連的錢,正經借條都有,過幾天就還了。問他跟張淑琴什麼關係,他說不認識這個人。
正僵持著,搜查那邊來了電話,在李海文家臥室的衣櫃頂上,搜出來一個大皮箱,裡面塞滿了女士貂皮大衣、真絲連衣裙、金鐲子、金項鍊,還有幾塊女士手錶。東西送到張大姐那裡辨認,張大姐一眼就認出來,這些全是他妹妹張淑琴的,有幾件還是她陪妹妹去買的,連商標都沒拆。
鐵證擺在面前,李海文的防線徹底崩了。他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了口。
他說自己欠了一屁股賭債。具體欠了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光高利貸那邊就滾了好幾萬。債主隔三差五上門堵他,有一次把他堵在巷子裡揍了一頓,說再不還錢就弄他家裡人。李海文那段時間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頭髮一把一把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弄錢。
先盯上的是宋連。這孩子老實,好騙,他說單位有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宋連連問都沒多問就信了,回家跟父母要了15,000塊交到他手上。可這15,000塊送到債主那兒,連利息都不夠填的。李海文急得不行,又把目光轉向了張淑琴。
張淑琴是他的老相好,兩人維持了差不多一年的情人關係,隔些日子就在那出租屋裡碰面。李海文知道張淑琴傍了好幾個有錢的主兒,屋裡堆滿了值錢東西,隨便拿幾件都能賣不少錢。他動了殺人劫財的念頭,心裡掙扎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慾望佔了上風。
2月17號,案發五天前,李海文買了瓶白酒和一包安眠藥粉,提著菜去了張淑琴那。張淑琴以為他過來約會,還換了一件新裙子,笑著招呼他坐下吃飯。酒倒進杯子裡,李海文趁她轉身盛菜的時候把藥粉抖進酒裡。張淑琴喝了幾口就開始犯迷糊,靠著沙發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李海文看著她那張臉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張淑琴沒怎麼掙扎就斷了氣。李海文把她拖到衣櫃裡塞進去,關上門,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東北二月天冷得要命,屋裡溫度也低,屍體藏在裡面三四天愣是一點味沒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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