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傳來訊息的是第一組。
六月十八號,大同市某招待所。這家招待所坐落在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門面不大,院裡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貨車和麵包車。一名服務員在打掃院子的時候,發現角落裡停著一輛紅色的小轎車,車身很髒,輪胎氣壓不足,像是在那兒扔了好幾天了。她湊近一看,車裡沒人,但駕駛座的坐墊上隱約有一片暗褐色的汙漬,幹了之後發黑發硬,看著不像機油。服務員心裡犯嘀咕,跑去告訴了經理,經理第一時間報了案。大同警方到場確認,那正是一輛進口紅色大眾高爾夫,車牌號與協查通報上的資訊一字不差。
車門沒鎖,車鑰匙還插在點火開關上。技術人員開啟車門,那片暗褐色的汙漬經化驗,確認為人血。血型與馬玉一致。除了那片血跡之外,車裡沒有更多明顯的物證,兇手顯然處理過一番,但血跡這種東西一旦滲進織物纖維,根本擦不乾淨。他們把車丟在這裡,就等於丟掉了最大的累贅。
幾乎同一時刻,第二組也取得了關鍵突破。電信局那邊把馬玉手機近期的通話詳單打了出來,長長的一串號碼裡,有兩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格外扎眼。這兩個號碼都是在五月十三號這天撥出的,而且通話時長都在幾分鐘以上。要知道,五月十三號的時候,馬玉本人早已被埋在崇禮的土堆之下了,那拿著這部手機撥號的,只可能是兇手。
警方順藤摸瓜,兩個號碼的裝機地址和戶主資訊很快調了出來。這兩個號碼分別關聯著兩個人——一個叫孫成,一個叫劉勇。
孫成和劉勇,都是北京本地人,出生於一九四七年左右,案發那年正好五十歲。更讓人心頭一緊的是,這倆人早年因盜竊罪被判刑,同在青海省的一座監獄裡服過刑,是貨真價實的獄友。而且,他們在服刑期間還企圖越獄,雖然沒有成功,但反偵察的意識和對公安機關的警惕心遠超普通犯罪分子。兩個有前科、有越獄經歷、有默契的老獄友,出獄之後湊到了一起,再聯手幹上一票,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警方查到了孫成和劉勇在北京的戶籍住址和家庭成員資訊,立刻組織力量進行外圍布控。可當刑警們趕到兩處住址時,全撲了空。兩家人要麼支支吾吾說好久沒見了,要麼乾脆閉門不出。原來,偵查過程中有過一次不小心的走漏風聲,警方在早期向家屬側面瞭解情況時,問到了孫成和劉勇的名字,敏感的家屬轉頭就跟家裡人通了氣,而孫成恰好在那段時間往家裡打過電話,一聽警察正在找他,二話不說扔下電話就跑了。
劉勇那邊的情況也類似,他有一個相好的女人,警方找她談過一次話之後沒兩天,劉勇就從租住的地方消失了,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全。
兩個兇犯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沒了蹤影。那個年代的刑偵手段遠沒有後來那麼豐富,網際網路剛剛萌芽,全國人口資訊庫還在建設之中,出門坐車也不用身份證,住旅館只要掏錢就行,誰也不會多問你一句。警方手裡攥著通緝令,印著兩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發往全國各地,可那兩張照片還是他們若干年前在監獄裡拍的檔案照,面貌早就有了變化。無數條線索從全國各地湧來,有的說在河南見過劉勇,有的說在新疆看見過孫成,可每一條查到最後都落不了地。
這一追,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足夠一個新生兒長大成人,足夠一座縣城天翻地覆。崇禮後來因為滑雪火了,柏油路修得又寬又平,沿街的賓館飯店一家接一家開,棗溝公路那段土坡早就鋪上了瀝青,車來車往,誰也不會想起那裡曾經埋過一個無辜的女人。可崇禮縣公安局那間專案辦公室裡,孫成和劉勇的卷宗始終擺在最顯眼的鐵皮櫃上,每年到了五月十三號,總有老刑警翻出來看看,嘆口氣,再放回去。
二〇一一年五月,公安部在全國範圍內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清網行動”,各地公安機關聞令而動,對歷年來的在逃人員展開拉網式排查。這一次的技術手段和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了,天網監控遍佈城市的大街小巷,二代身份證辦理要求錄入指紋和人像,旅館業全部聯網登記,火車票實行實名制。逃犯們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到了前所未有的狹小境地。
崇禮警方抓住這個機會,重新梳理了孫成和劉勇的所有關係網。專案組分析認為,孫成這個人相對顧家,早年服刑期間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女兒,出獄後也曾多次回家探望。如果他被逼得走投無路,極有可能選擇潛回北京附近,至少遠遠地守著家人。基於這個判斷,警方對孫成的妻子和女兒實施了全天候的監控,不再是隔段時間關注一下,而是二十四小時輪班盯守,盯住她們出入的每一個地方、接觸的每一個人。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孫成始終沒有露面。警方差點以為又要撲空,直到某天傍晚,在河北燕郊的一處居民小區裡,監控組傳來了一個讓他們心跳加速的訊息:孫成的家人在這裡有一套住房,平時空著沒人住,可今天下午,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提著一塑膠袋東西走了進去,身形、步態、側臉輪廓,都跟通緝令上那張模糊的照片高度吻合。
為了不打草驚蛇,民警們沒有立即衝進去,而是耐心地在樓下蹲守了三個多小時。天徹底黑透了,那間屋子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終於,門從裡面打開了,男人探出半個身子來扔垃圾袋。就在這一瞬間,幾個便衣從樓道兩側包抄過去,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手銬咔嚓一聲扣上腕子,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垂下了頭,嘴角甚至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長出了一口氣。
“孫成。”民警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我。”
十四年的追逃,到此終於扣上了一半。
孫成被押回崇禮之後,審訊進行得比預想中順利得多。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甚至隱隱有些如釋重負。他說,這十四年他過得太累了,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去不了正規醫院看病,也不敢跟任何人有深交,走到哪兒都得把頭埋得低低的。他是汽車修理工出身,手藝不錯,曾經逃到南方某市,靠本事在一家奧迪4S店幹到了技術總監的位子,工資不低,受人尊敬。可後來公司要求全員錄入指紋、提交身份證影印件辦理社保,他拿不出來,只能編了個藉口辭職走人。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去大單位應聘,只能在路邊小店、地下車庫裡給人偷偷修車,收點現金,勉強餬口。
二〇〇九年,他對家人的思念實在壓不住了,偷偷返回了北京周邊,在燕郊租了一間地下室住下來,隔三差五地遠遠看女兒一眼,不敢上前相認。他以為自己能這樣躲到老死,可終究沒能逃過那一張天網。
說到馬玉,孫成並沒有迴避。他供述,一九九七年初他刑滿釋放後,和劉勇在北京碰了頭。倆人都五十歲了,沒文化沒技術,出獄後找不到正經工作,口袋裡連吃碗炸醬麵的錢都掏不出。劉勇給他出主意:“咱不能就這麼窮下去,得幹一票大的。”倆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值錢又最好下手的,就是路上跑的那些私家車。
五月十二號那天下午,他們在亞運村附近轉悠,一眼就盯上了那輛紅色的高爾夫。車漂亮,鋥亮的漆面在夕陽下一晃一晃的,開車的女人穿著得體,皮膚白皙,一看就有錢。馬玉把車停在一家商店門口,下來買了點東西,再回到車上,剛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後排車門突然被拉開,一個男人鑽了進來,一把箍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個男人從副駕駛那邊也躥了進來,手裡攥著一把起子,頂在她腰上。
馬玉嚇壞了,但她沒有大喊大叫,反而異常鎮定地跟兩個歹徒周旋。她說:“你們要錢是吧?我家有,別傷害我,我什麼都給你們。”
就這樣,孫成開著車,按照馬玉的指引到了她住的小區。保安攔了一下,但馬玉親自搖下車窗跟保安打了招呼,說“是我朋友”,保安便抬手放行了。孫成一個人進了屋,馬玉把鐵皮盒子和暗格的位置都告訴了他,連存摺密碼也說了。孫成把現金、存摺、手機統統塞進一個旅行袋裡,匆匆下樓。
拿到錢之後,按照最初的約定,他們應該放了馬玉。可劉勇上了車之後,在後排一言不發地盯著馬玉的後腦勺,目光像刀子一樣冷。車子開出去幾十公里,劉勇忽然開口:“不能讓她活著回去。她認出咱倆了,回頭一報警,咱倆一個都跑不掉。”孫成猶豫了一下,沒有反駁。
於是,他們把車開上了通往崇禮的公路。天黑透了,路上沒有一盞路燈,兩側全是荒山和土坡。劉勇從座位底下摸出一把鐵扳手,朝著馬玉的頭部猛砸了兩下。馬玉悶哼一聲,癱軟在了座椅上。他們把她拖下路邊的土坡,剝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物,一是為了毀滅可能的物證,二是為了延緩屍體被辨認的時間,沒穿衣服的死人,總歸比穿得整整齊齊的難認一些。
土坑是劉勇用路邊撿的一塊尖石頭刨出來的,不深,但足夠把一個人蜷著塞進去。他們把人推下去,然後一捧一捧地往裡面填土,直到泥土完全覆蓋了那張蒼白的臉。孫成說,當時他填了最後兩鍬土,手一直在抖,可劉勇催他快點,說天快亮了。
他們以為馬玉早就死了,可法醫後來的結論證明,她當時只是被打暈了。她是被活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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