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3號,天光剛擦亮,霧氣還掛在半山腰上沒散乾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區鹽源縣下海鄉龍源村的村口就已經站滿了人。好幾百口子男女老少,有的裹著棉襖,有的趿拉著布鞋,臉上全是混雜著憤怒和悲痛的複雜神情。他們不是趕集,也不是迎親,村裡出事了,出了天大的事。
這些聚集起來的村民,沒有一個不紅著眼眶,男人的拳頭攥得死緊,女人用袖子擦著止不住的眼淚。他們堵在村口那戶人家的院牆外面,望著那扇虛掩的院門,心裡的火苗子直往上躥。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叫李某才,女主人是他的老伴兒,村裡人都習慣喊她邱嬸。就在一個鐘頭前,有個早起去挑水的村民路過他家豬圈時聞見一股怪味,湊近一看嚇得水桶都摔在了地上,連滾帶爬跑回村裡喊人。大家趕過來以後,看到的景象讓所有人腳底板都竄上一股涼氣,李某才直挺挺地倒在豬圈的泥地上,老邱歪在自家堂屋的門檻裡頭,兩個人都沒了氣,身子底下洇出大片的暗紅,渾身都是讓人不敢細看的血窟窿,早已經沒有半點生命跡象。
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轉眼傳遍了整個龍源村,村民們之所以這麼受震動,實在是因為李某才和邱嬸兩口子在這個村子裡的分量太重了。早些年的時候,李某才跟他妻子邱嬸也不過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莊稼人,家裡窮得叮噹響。為了拉扯一家老小,兩口子咬著牙四處找親戚朋友借錢,東拼西湊才蓋起來一個養豬場。他們倆起早貪黑,冬天凍得手腳生瘡也不歇,夏天豬圈裡又悶又臭燻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可他們從不叫苦。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熬著,養豬場的生意竟然慢慢做起來了,從當初的幾十頭豬發展到了後來的幾百頭、上千頭,日子總算翻了身。
有了錢以後,李某才兩口子沒有像有些人那樣翻臉不認人、鼻孔朝天。他們倆的心腸都實在,整天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咱們富了不能忘了鄉親們,這地方的水土養了咱們一輩子,咱得還回去。”他們把養豬的經驗掰開揉碎了教給村裡頭想養豬又沒門路的人家,不管誰來問,兩口子都放下手裡的活計,仔仔細細地給人講豬飼料怎麼配比、豬圈怎麼通風防病、小豬崽子該注意哪些毛病,毫無保留,恨不得把自個兒幾十年攢下來的本事全塞給人家。碰上哪家手頭緊巴沒錢買豬崽子的,邱嬸還會私下裡悄悄塞給人家幾百塊錢,說啥時候有了啥時候還,沒有就算了。李某才還自己掏了腰包,把村裡頭那條坑坑窪窪的泥巴路給修成了能通拖拉機的砂石路,下雨天再也不用一腳一腳地踩爛泥了。就這麼幾年下來,龍源村家家戶戶都沾了他們的光,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在整個下海鄉乃至鹽源縣都算得上出了名的富裕村子。所以,當大家知道夫妻倆遭了毒手的時候,那種憤怒和悲傷根本不是裝出來的,那是恩人沒了,是頂樑柱塌了。
當地公安局刑警隊的警車幾乎是跟天亮同步抵達現場的,警燈在晨霧裡閃得人心慌。辦案民警們一下車就感受到了村民們的情緒,但這種時候顧不上安撫,最重要的活兒是先把現場弄清楚。法醫拎著箱子鑽進警戒線裡頭,蹲在那兩處血泊旁邊一忙就是好幾個鐘頭。初步的檢驗結果出來以後,民警們的眉頭都擰成了疙瘩。女主人邱嬸的致命傷集中在胸部,有好幾處明顯是被鈍器反覆捶打造成的塌陷,肋骨碎了好幾根,兩隻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抵抗傷,有的傷口深可見骨,一看就是死前經過一場激烈搏鬥,拼命用手臂去擋對方的攻擊留下的。法醫判斷,最終的死亡原因是利刃穿透了心肺導致大出血,當場就沒有救了。但讓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是李某才的情況。他身材壯實,膀大腰圓,常年在豬圈裡幹活兒練得渾身都是力氣,可偏偏他身上沒有發現任何一處抵抗傷,連手指頭都沒有破皮,更奇怪的是豬圈周圍乾淨得很,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現場。一個體格健壯的漢子,被人殺的時候怎麼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死了,一點兒都沒有反抗呢?
這個反常在辦案民警腦子裡轉了好幾個來回,很快就有人提出了一個假設:兩口子是不是因為什麼事兒吵翻了,自個兒動起手來,李某才把邱嬸打死以後後悔了,覺得活著沒意思,乾脆自殺了?可這個推測剛冒出來就被法醫現場勘查的結果否定了。如果是自殺,兇器呢?兩口子身邊的地面上、身上、包括豬圈裡頭的草料堆,全都翻遍了,根本沒有找到一件能造成那種傷口的刀具或者是鈍器。死者都已經死了,總不可能自己把兇器藏起來再倒地嚥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是有人蓄意行兇,殺了人之後把作案工具帶走了。
但如果是外人乾的,那李某才身上沒抵抗傷的事兒就更說不通了。面對突如其來的橫禍,他為什麼不喊不叫不打不掙扎?帶著這個天大的疑問,專案組民警把現場所有的角角落落又重新篩了一遍。這回他們有了一個關鍵的發現:從豬圈的位置一路通往堂屋的地面上,有幾枚淺淺的、沾著暗紅色泥土的鞋腳印,雖然被踩得有些模糊,但經過技術處理後輪廓還算清晰。民警把這些腳印的拓本跟死者夫婦倆平時穿的膠鞋一比對,很明顯不是同一個人的。順著這個線索往外圍延伸,他們又在一個堆著豬飼料的角落裡頭找到了更多的血腳印,不過是被人刻意用飼料蓋了一層,不仔細翻根本看不出來。這一下子就清楚了,兇手殺了人之後沒有慌不擇路地逃跑,而是有意識地清理了現場,掩蓋自己來去留下的痕跡,這說明他心裡素質極硬,反偵查的能力不一般。
技術科的同事立刻對那幾枚最清楚的血腳印做了提取和精密測算,得出一組資料:兇手應該是男性,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左右,腳上穿的鞋碼在四十碼上下。再結合兩名死者身上傷口的深度和角度,法醫也給出了補充意見,行兇的人力氣很大,下手極其兇狠利落,很可能是青壯年男性,體魄強壯,心理狀態十分冷酷。這時候外圍走訪的民警也從村裡頭打聽回來一條資訊,住在李某才家隔壁不遠的一個大媽對警察說,頭天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被一陣噼裡啪啦的爆炸聲嚇醒了,爬起來朝外頭一看,李某才家的房子方向躥起了火光,濃煙滾滾的。大媽嚇得趕緊喊上自家老伴兒,提著水桶鐵鍬跑過去幫忙救火,一邊跑一邊打了119。等火被撲滅的時候房子燒塌了半邊,兩口子就躺在裡頭,早就沒了氣。這大媽一說,民警的注意力立馬被引到了那場火上頭。這裡頭會不會是兇手殺人以後放火毀屍滅跡?可是消防部門的勘查報告隨後出來,結論很明確,起火的原因是老房子電路老化短路,加上豬圈旁邊堆了不少乾草料和塑膠棚布,一點火星就著起來了,純屬意外巧合,跟兇殺案本身沒有直接關聯。
這個結果雖然讓人鬆了一口氣,但緊跟著法醫那邊又有了新發現。經過對邱嬸和李某才胃內容物的解剖檢驗,他們倆胃裡都還有整粒沒消化完的米粒,再根據米飯的形態推斷,這頓飯吃下去應該不超過兩三個小時。鄰居大媽回憶起火的時間是23號凌晨一點左右,這麼倒推回去,兩口子遇害的時間就鎖定在了22號晚上八點到十一點之間。那陣子正是涼山地區開春的時節,天黑得早,夜裡山風颳得嗚嗚響,村裡頭家家戶戶都是日落就關門閉戶,誰也不會在大晚上出門閒逛。外圍調查的民警把周邊的鄰居挨家挨戶問了個遍,果然沒有一個說聽到過什麼異常動靜,更別提名目擊者了。村子裡頭那時候也沒有裝監控探頭,唯一的指望還是案發現場裡頭那點蛛絲馬跡。
民警按照地上那幾枚血腳印的來去方向一步一步還原兇手的行動路線,這一還原就發現了一個更讓人費解的細節。腳印顯示,兇手殺了李某才之後沒有立馬奔著逃跑去,而是拐了個彎進了堂屋,在邱嬸的屍體附近停留了一會兒,隨後又鑽進了兩口子平時睡覺的臥房和放糧食雜物的偏屋,翻動了不少東西。按理說這像是謀財害命的套路,可偏偏民警在李某才的褲兜旁邊發現了一部蘋果手機,那年頭的蘋果手機在鄉下地方算得上挺值錢的大件,轉手賣出去也能頂一個人一兩個月的工錢。兇手既然都翻了屋,說明奔著錢去的可能性很大,可這部手機就扔在地上,螢幕還是亮的,好像被人拿起來看過又丟下了。如果真是圖財,沒道理放著這麼顯眼的值錢貨不拿。這個矛盾的細節讓民警又把思路拉了回來,盯著那部手機查了下去。
通訊記錄調出來之後,最後一通電話的撥打時間正好落在法醫推斷的遇害時間窗口裡頭,22號晚上九點四十幾分,來電號碼在系統裡沒有存名字,但歸屬地顯示是四川省雅安市。查了一下兩口子平時的社交圈子,兩口子為人厚道,村裡村外認識的人多,但雅安那邊的聯絡人並不多。更要緊的是,民警仔細檢查了門窗,所有的插銷和鎖釦都完好無損,院牆上也沒有攀爬的痕跡,這個情況指向了一個方向,兇手很可能是兩口子認識的人,甚至可能是常來常往的,所以才用不著翻牆撬門,大大方方就能進院。
眼看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案子的熱度在村裡頭越燒越旺,村民們對辦案進展的不滿也開始明裡暗裡地冒了出來。有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議論,說這麼好的人沒了都一個多禮拜了,公安局怎麼連個響動都沒有?還有人直接跑到派出所門口站著,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目光裡的焦急和懷疑像針一樣紮在民警身上。面對這種壓力,專案組的領導果斷拍板擴大排查範圍,把龍源村之外周邊幾個村子的成年男性全部摸排一遍,重點是鞋印和步態特徵必須跟現場資料一一對照,不能漏掉一個人。
就在這個當口,有個村民主動找上門來提供了一條線索:李某才家的養豬場去年夏天僱過一個幫忙的豬倌,那人是從外縣過來的,在豬圈裡幹了小半年,活兒倒是肯幹,就是性子悶,不愛跟人搭話,家裡頭條件很差,聽說是因為欠了債才跑出來打工的。最讓人起疑的是,出了案子之後,這個豬倌就跟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在村裡露過面。有鄰居說案發第二天早上還看見他在豬圈後頭的水龍頭邊上洗衣服,可到了中午就找不見人了,鋪蓋捲兒也沒拿,屋裡頭還扔著半袋沒吃完的土豆。
民警眼睛一亮,立馬把這個消失的豬倌列成了頭號嫌疑人,抽調人手全力追查他的下落。憑著村民提供的線索和他老家的戶籍資訊,警察花了三天在鄰縣一個建築工地上找到了他。這人正光著膀子搬水泥,見到警察的時候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蛇皮袋差點砸在地上。可等把他帶回局裡一審,技術組拿他的腳一比劃,鞋碼才三十八號,腳掌偏窄,步幅也短,跟現場那組四十碼、寬腳掌、大步幅的腳印特徵完全對不上。民警又搜了他租住的工棚和隨身行李,翻出來的鞋都是三十七、三十八的舊膠鞋,連一雙像樣的運動鞋都沒有。再加上案發當晚有工友證明他一直待在宿舍裡打牌,排除了他作案的可能性。這條線斷了之後,專案組的情緒都跌了一截,村民們那邊的催促聲更大,隔三差五就有人打電話到局裡問進展,質問的語氣越來越衝,說你們不是說這是2017年不是1987年嗎,怎麼到現在一點信兒都沒有?
案子卡在這個節骨眼上,專案組的壓力可想而知。幾個骨幹民警連續熬了好幾宿,紅著眼睛把已有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這時候,負責查死者手機通話記錄的民警興沖沖地跑進會議室,手裡攥著一張打印出來的資料單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一個名字,楊某耀。這個人就是案發當晚九點多打給李某才那通電話的機主,四川雅安人,1997年8月出生,年齡滿打滿算二十歲不到,半年前跑到鹽源縣來打工,乾的是推銷豬飼料的活兒。民警查了他的公司記錄,發現李某才家的養豬場確實是他的客戶之一,而且因為規模大、存欄多,飼料需求量驚人,楊某耀入職以來最大的幾筆提成都是從李家這兒拿的,曾經有一回,光一個月他就從李家這邊拿到了將近三千塊的銷售獎金。
這個發現讓辦案民警的精神頭一下子又提起來了。死者是養豬大戶,楊某耀是飼料銷售,兩個人之間存在著直接的經濟往來和利益交集,這可比什麼外圍的豬倌推測實在多了。民警立刻調出楊某耀的身份資訊,一看上面的資料,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身高一米六零,體態勻稱結實,而且從檔案照片上看,這年輕人肩膀寬厚,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沉勁兒。最要命的是,鞋碼登記的是四十。所有條件跟現場足跡鑑定給的結論幾乎嚴絲合縫地扣上了。專案組領導幾乎沒有猶豫,當場拍板:用協助調查的名義傳喚楊某耀,不打草驚蛇,先看人再說話。
刑警大隊長親自帶著幾個便衣,提前半個小時就堵在了派出所的大門口,看似隨意地靠著牆抽菸,眼睛卻一直盯著來路。快十點的時候,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男人沿著馬路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身形確實不高,但肩膀寬、腰板直,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稍微外撇一點點,步距均勻,每一步的跨度都在民警目測可及的範圍之內。大隊長手裡的煙捏斷了都沒顧上,他在心裡飛速比對了一下足跡分析報告上那幾組資料,身高一米六左右,步幅七十五公分上下,外八字,重心偏前腳掌。而眼前這個人,從頭到腳幾乎把報告上的字眼挨個兒踩了一遍。
楊某耀進了派出所之後被帶進一間詢問室,他坐下來的時候表情很自然,眼神也不躲閃,問什麼答什麼,一副無辜配合的態度。但刑警們的眼睛早就盯上了他腳上那雙鞋,那是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鞋底的花紋清晰得連道印子都沒磨掉,乾淨得不像話。一個常年在山區跑村串戶推銷飼料的業務員,每天走的不是泥巴路就是碎石路,鞋子怎麼可能新成這個樣子?要麼是特意換過的,要麼就是根本沒穿過幾回。而一個心裡沒鬼的人,犯得著在這種時候換雙新鞋來接受調查嗎?
在詢問室裡,楊某耀條理分明地講述了自己案發當天的行蹤:他說當天下午他在另一個鄉的養豬戶那邊送貨,晚上跟幾個同行在鄉上的小飯館吃了飯,九點多回到租住的房子裡看了會兒手機就睡了,全程有人能證明。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穩,甚至連幾點幾分在哪裡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提前背過稿子一樣。可正因為太清楚了,反倒顯得假。民警又問了他一句:“你有多久沒回雅安了?”他愣了一下,很快回答:“半年多吧。”但眼皮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喉結也跟著滾了滾。這些小動作落在有經驗的刑警眼裡,幾乎跟直接承認沒區別。
詢問室裡的民警跟他周旋的同時,另一組人馬已經拿著搜查令摸到了楊某耀租住的那間民房。那是一間靠著山腳的土坯房,門鎖一擰就開,屋裡頭亂糟糟的,衣服褲子扔了一床。偵查員打著手電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窗戶底下的時候,一個圓鼓鼓的蛇皮袋子引起了注意。掀開一看,裡頭塞著一沓一沓的百元鈔票,數了數足足有好幾萬塊。一個靠跑業務拿提成的年輕人,屋裡頭攢這麼多現金本身就有些反常。更關鍵的在衛生間裡,一個紅色塑膠盆裡泡著一雙深色的帆布鞋和一件外套,盆裡的水已經變了顏色,渾濁中泛著一絲淡淡的褐黃,湊近了聞還有一股鐵鏽似的腥味。技術員當場取樣做快速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人對視一眼,全明白了,那是人血。
泡在盆裡的那雙帆布鞋被小心翼翼地撈出來,放在白布上晾乾之後,鞋底的花紋完整地拓印下來,跟案發現場拍回來的那些血腳印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比對,鞋齒的排列、寬度、磨損位置,一模一樣,分毫不差。與此同時,在距離李家老宅大約一里地外的一個山腳蓄水池裡,消防和刑警一起動手,用抽水機把水抽低了半截之後,淤泥裡頭露出一把帶著暗紅色鏽跡的尖刀。刀身長約二十公分,單面開刃,刀柄上纏著一圈黑色的膠帶。法醫把刀撈上來做了指紋顯影,刀刃上殘留的指紋經過比對,鎖定的是同一個名字,楊某耀。
鐵證一樣一樣擺在桌面上之後,楊某耀坐在審訊室裡的那點鎮定終於撐不住了。他先是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來來回回地搓,搓得皮都發紅了,然後猛地抬起頭來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塌下去,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是我乾的,我認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筆錄的紙頁嘩啦翻動的聲音。主審的民警盯著他,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憋了很久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楊某耀的嘴角抽了抽,抬起頭的時候眼圈已經紅了,但他沒哭,反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他說,李某才兩口子原來是他最大的客戶,每個月從他這兒拉走的豬飼料按噸算。他一個剛跑業務不久的年輕人,底薪低,全靠業績提成吃飯,李家那上千頭豬就是他的飯碗,就是他的財神爺。為了讓提成拿得多一些,他在報價的時候留了不少餘地,把飼料價格定得比公司指導價高了那麼一截。一開始李某才夫婦沒怎麼計較,大家都是做買賣的人,知道業務員也要吃飯,差不多就行了。可時間長了,邱嬸去別的經銷商那兒一打聽,發現同樣的品牌、同樣的配方,人家比楊某耀賣的價格低了將近一成,質量也不差。兩口子商量了以後就轉了頭,改從別家進貨了。
楊某耀發現自己的提成一下子斷崖式往下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趟一趟往李家跑,三番五次跟李某才和邱嬸商量,說是可以稍微降點兒價,但降不了太多。李某才是個厚道人,也給他看了別家的貨,說:“大侄子,你看看人家這質量,這價格,你那個價我真拿不起啊。你要是能壓到跟人家差不離,咱們還從你那兒拿。”楊某耀看了看那袋樣品的顆粒和氣味,心裡清楚自己確實不佔優勢,但他不甘心,嘴上還是硬撐著說自己的貨絕對比別人的好。邱嬸擺了擺手說:“我跟你叔餵了二十年豬,飼料好不好,我鼻子一聞就能聞出來。真便宜不了的話,那咱以後就不麻煩你了。”
楊某耀前後跑了十幾趟,軟的硬的都試了,李家兩口子始終沒有鬆口。這事兒本來也只是生意場上常見的你來我往,大不了就丟了這一家客戶,再開發別的就是了。可偏偏那陣子楊某耀在公司裡被領導狠狠訓了幾回,業績排名倒數,獎金扣得七七八八,工友們在背後笑話他連個老農民都搞不定,年輕氣盛的他心裡頭那股火越憋越旺,慢慢從懊惱變成了怨恨。他鑽了牛角尖,覺得李家兩口子就是故意拿話擠兌他,拿他跟別的業務員比,就是在侮辱他。尤其是3月18號晚上九點多那回,他摸黑去了李家,邱嬸見他進門就隨口說了句客氣話:“喲,這麼晚了還來推銷豬飼料呀,你這孩子真是太辛苦了。”放在平常人耳朵裡,這是心疼晚輩的一句體己話,可楊某耀當時已經被怨氣蒙了心,硬是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覺得邱嬸嘴角那點笑是在嘲諷他“你一個賣飼料的,大晚上還跑來舔著臉求人”,是存心要趕他走。
那天夜裡他回到租住的屋子,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騰的全是這段時間被冷落、被拒絕、被同事瞧不起的畫面。一股邪火從心口竄上來,燒得他整個人都坐不住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就在那個黑黢黢的夜裡生根發芽了。3月22號傍晚,他揣著提前準備好的一把尖刀,用外套裹著,又藉著推銷飼料的名義去了李家。到了之後他跟李某才說,有一批新到的貨想請他看看成色,把李某才引到了豬圈那邊。李某才完全沒有起疑心,還笑呵呵地蹲下來扒拉飼料袋子。就在李某才背對著他的那一瞬間,楊某耀把刀抽出來,鉚足了全身力氣狠狠朝李某才的後背捅了過去。李某才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在了豬圈的泥地上,這也是為什麼他身上沒有任何抵抗傷,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到兇手出刀的動作。
殺了李某才之後,楊某耀滿手是血地衝進堂屋,邱嬸正在灶臺邊上收拾碗筷,回頭一看眼前的情形嚇得魂飛魄散,一邊拼命往後退一邊用胳膊擋,嘴裡喊著救命。可偏僻的農村夜裡哪有人聽得見,她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到底力氣不敵一個二十歲的壯小夥子,幾下就被撲倒在地,那些致命的刀傷和鈍器傷就是在這個過程裡留下的。楊某耀自己也說,他記得當時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人身上招呼,直到邱嬸徹底不動了才停下來。喘勻了氣之後他在屋裡翻了一圈,找到了幾萬塊現金塞進蛇皮袋子裡,至於那部蘋果手機,他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怕手機有定位追蹤功能,沒敢拿走。翻完東西之後他本來想放把火把房子點了滅跡,可偏偏那時候他自己先慌了手腳,火柴擦了好幾根都沒點著東西,反倒是電線短路引起的火在他離開之後燒了起來,替他撿了個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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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死耀某楊判法依終最,響影會社劣惡端極的造及以、度程忍殘的段手案作、劣卑的機罪犯其了量考合綜庭法。辯狡何任做再有沒,罰認罪認示表庭當耀某楊,證鐵件件一的示出關機訴公對面。人淚了哭頭後席告原在坐子個幾的婦夫才某李,民村的村源龍了滿坐上席聽旁天那審庭,件案起這了理審庭開法依後隨院法民人縣源鹽。出石落水於終果後因前的件案個整,後之畢完代述供的耀某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