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號凌晨,地處西南邊陲的廣西靖西縣,還沉在濃稠的夜色裡沒醒過神來。湖潤鎮這個在地圖上用指甲蓋就能蓋住的小地方,更是安靜得像被誰按了暫停鍵,連狗都不怎麼叫喚。鎮子邊上那幾棟農民自建的出租樓,黑黢黢地杵在模糊的輪廓裡,其中一棟三樓靠東頭的窗戶,黑洞洞地張著,看不出裡頭正淌著怎樣的險惡。
凌晨三點剛過,這棟樓的二樓住著的一戶人家,男主人老周被一陣急促又虛弱的敲門聲驚醒了。那聲音起初聽著像風吹動了什麼鬆動的木板,悶悶的,斷斷續續。老周翻了個身,沒當回事。可沒過幾秒,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回帶了點指甲刮擦門板的尖銳感,刺剌剌的,聽得人頭皮發麻。老周的女人也醒了,推了他一把,嘟囔:“你去看看,是不是誰家遭賊了?”
老周趿拉著拖鞋,摸著牆根的開關摁亮了走廊的燈,昏黃的燈泡晃了晃才穩住。他拉開門,眼前的光景差點讓他一屁股坐地上。門口蜷著個人,是個女的,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深色的衣褲黏糊糊地貼在身上,看不清本來顏色。女人的頭髮散亂著,遮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半蒼白得不像活人。她一隻手死死摳著門框,指尖發白,另一隻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一股股地往外冒,順著手腕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地上,洇出銅錢大的一灘又一灘。
女人的嘴張了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風箱漏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眼神死死盯著老周,那眼神里的哀求像燒紅的鐵絲,直往人心裡頭扎。老周媳婦跟在後面探出頭來,一聲尖叫卡在嗓子眼裡,差點沒背過氣去。到底是老周反應快,一把扶住門口的女人,扭頭衝媳婦吼:“還愣著幹啥!打110!打120!快快快!”
靖西縣公安局的值班電話幾乎是跟鎮衛生院的急救鈴聲同時響的。刑偵大隊的民警趕到現場時,天邊才剛泛起一層魚肚白,薄薄的,像沒調勻的顏料。湖潤鎮這地方不大,警車一進街口,就有起早的村民探頭探腦地張望。出事的那棟出租樓被拉上了警戒帶,黃白相間的塑膠條在晨風裡微微顫動,把看熱鬧的人隔在外頭。
現場勘驗由技術中隊的副中隊長老何牽頭,這人幹了十幾年刑偵,一雙眼睛毒得很,掃過去就跟X光似的。可進了那間出租屋,連他都皺了眉頭。屋子不大,統共就一間臥室帶個小廚房,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平。靠窗擺著一張鐵架子床,床上的被褥凌亂地堆著,深藍色的被面上洇著大片大片的暗褐色汙漬,那血跡已經滲透了幾層布料,摸上去還是潮膩的。床邊的地上扔著一把剪刀,是那種裁縫常用的鐵剪子,刀刃上沾著黏糊糊的東西,老何俯身湊近了看,能分辨出是頭髮絲和皮肉組織攪在一起的碎末。
屋子裡頭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靠牆一個老式五斗櫃的抽屜全被拉開了,裡頭的衣服雜物扯得七零八落,有幾件女式的內衣褲散在床腳,上頭也蹭了血。但蹊蹺的是,窗戶和門,全都完好無損。那扇老式的鋁合金推拉窗是從裡頭鎖上的,鎖釦的彈簧片還繃著勁兒,老何試著推了一下,紋絲不動。木門上掛的球形鎖也好好的,沒有撬壓的痕跡,門框邊角連個刮擦的白印子都沒有。
“這人怎麼進來的?又怎麼出去的?”跟老何搭檔的小李蹲在窗根底下撓頭,他是前年才分下來的警校生,遇上這種事兒腦子還轉不過彎來。老何沒搭腔,手電的光柱沿著窗臺一寸一寸往前挪。窗臺是水泥抹面的,粗得很,上頭覆了一層薄灰。光柱掃到窗戶右側的牆角時,老何的手停了。那兒赫然印著一個血手印,五根手指頭清清楚楚,掌根的紋路都壓出來了,顏色發暗,邊緣有些洇開了。血手印的位置偏高,掌心朝下,像是有人從窗外扒著窗沿往裡翻的時候,撐了一下。
“拍照,多角度拍,先固定了。”老何往後退了半步,讓小李上來幹活。等照片拍完了,他才湊近了拿放大鏡對著那個血手印看,可看了沒一會兒就直起腰,嘆了口氣。牆面太糙了,是那種抹水泥的時候沒收光的粗拉麵,血滲進去就跟水潑進沙地裡似的,指腹上那些細密的乳突線在粗糙的顆粒表面根本形不成連續的紋路,甭說比對指紋了,連手指頭朝向都只能看個大概輪廓。技術員拿著磁性刷和鋁粉試了半天,刷上去的粉末全掛在牆面的凸起上,底下的紋路一團模糊,什麼也提取不出來。
“沒法子,這牆面跟砂紙似的,神仙來了也提不出完整的指紋。”技術員搖著頭收拾傢伙事兒。
現場的另一頭,勘查樓梯的民警也有了發現。門外通向樓下的樓梯是水泥臺階,頭天晚上下過一場急雨,夜裡風一吹,臺階表面潮乎乎的,但乾乾淨淨。民警打著手電從一樓往上走,一級一級照過去,別說帶血的鞋印了,連個泥腳印都沒看著。樓梯轉角處放著一把破掃帚,掃帚頭的塑膠絲上掛著幾滴已經乾透的水珠,瞧著像是雨水濺上去的,不像是有什麼人走過蹭上的。
這時候醫院那邊傳回來的訊息,算是給陰雲密佈的一早透進來一絲亮光。鄧桂芬,那個被捅了數刀的女人,在經過鎮衛生院緊急止血處置後,被救護車一路鳴笛送到了靖西縣人民醫院,推進手術室縫了四個多鐘頭,總算是把命給搶回來了。可她傷得實在太重,頸部左側有一道斜長的刀口,傷到了聲帶和喉返神經,人雖然清醒了,但嗓子眼發不出聲。主治醫生跟來問話的民警比劃著說:“她現在連吞嚥都困難,更別說說話了,至少得等脖子上的修復手術做完才能試著發聲。你們要問話,怎麼也得個把月之後。”
案子一下子卡在了這兒。受害人不能說話,現場沒提取到有效指紋,門窗沒撬痕,樓梯沒腳印,唯一顯眼的就窗臺上那個血手印,還他媽是廢的。刑警隊幾個骨幹在臨時徵用的鎮綜治辦辦公室裡碰了個頭,煙霧繚繞中,有人把那扇窗戶的方位單拎出來琢磨。
那扇窗戶朝北,對著的是樓後頭的一片荒地。荒地外沿是一條兩米來寬的深溝~~說是溝,其實是一道天然的巖縫,雨水年深日久的沖刷,把土層削下去將近一人深,溝底還散著些碎石和斷掉的樹根。深溝那邊是一面斜上去的土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矮灌木,再往上就是連綿的石頭山了。換句話說,誰要是不走樓梯,想從後牆翻進三樓那間屋子,得先跨過那道寬約兩米的深溝,再死死摳住牆面上那根拇指粗細的PVC排水管,踩著管壁上的卡扣,一寸一寸地往上蹭,蹭到三樓窗戶的高度,再側身扒住窗沿翻進去。
隊長老馬夾著煙,抬手點了點牆上的現場照片:“有沒有可能?”他是部隊偵察兵出身,轉業幹公安二十年,對這種攀爬的事最有發言權。
“難。”老何先接了話,“那根排水管我看了,固定的卡扣鏽了兩個,管子本身也有點鬆動,體重稍微大點兒一抓就得脫手。而且溝是兩米寬,你助跑起跳,落地的位置必須是排水管底部那截,偏差個十公分就得掉溝裡。溝底的碎石我看著都硌腳。”
“試!”老馬把菸屁股摁滅在搪瓷缸子裡,“找局裡年輕力壯的,條件符合的,給老子挨個試。爬得上去的留下,爬不上的滾蛋。”
當天下午,刑偵大隊六個身高一米七五以上的年輕民警就在出租樓後牆外頭集合了。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溝邊的草葉子都蔫頭耷腦的。第一個試的是內勤小趙,一米七八的個頭,平時打籃球的,彈跳力不錯。他往後退了幾步,猛衝兩步,在溝邊沿起跳,身子在空中伸展開,兩手一把薅住了排水管。管子嘎吱一聲響,被他拽得往牆外晃了晃,小趙的腳蹬在管壁的卡扣上,那卡扣是塑膠的,吃不住勁兒,他一腳踩滑,整個人吊在管子上晃盪了兩下,最後還是脫了手,摔進溝裡,幸虧下面墊著民警提前鋪好的海綿墊子,沒傷著。
第二個、第三個,連著試了四個人,要麼是起跳不夠遠,手沒夠著管子,要麼是抓住了卻撐不上去。輪到第五個,治安中隊的劉闖,一米八的個兒,精瘦精瘦的,在部隊練過引體向上。他活動了兩下胳膊,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身體繃得筆直,兩隻手鐵鉗子似的攥住排水管,腳底下的卡扣被他一踩,竟然沒斷。他咬著牙,腰腹發力,像只壁虎似的蹭蹭蹭往上躥了三米多,到了三樓窗戶的位置,右手一扒窗沿,左手跟著撐上去,整個人就掛在了窗臺外頭。他往裡看了一眼,一翻身就翻進了屋子。
溝邊上圍觀的民警一陣騷動。劉闖從窗戶裡探出頭來,衝下面喊:“能上來!就是費勁!得跟我一樣乾巴瘦的才行!”
老何站在溝邊,抬頭看著那扇窗戶,心裡有了數。兇手的身高至少得一米七五往上,而且得是精壯的年輕男性,體重大概在一百三十斤上下,不能再多了。這個條件一框定,範圍瞬間縮小了一大截。
接下來就是對後山區域的排查。出租樓後牆外頭那道深溝,再往外就是那片草坡。頭天夜裡的大雨把大部分地面都衝得溜光,可草坡上那些半人高的野茅草,密密匝匝的,風都吹不透,雨也淋不到最底下那一層。老何帶著幾個技術員,一人手裡一根樹枝,撥開草叢一寸一寸地往前搜。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夕陽把草尖染成橘紅色,小李突然在草叢深處喊了一聲:“何隊!這兒有東西!”
老何撥開草走過去,蹲下身子一看,在幾叢倒伏的茅草根部,泥地上一連串鞋印半隱半現地露了出來。鞋印是往山坡上方向去的,腳尖朝著後山那條土路。印痕不算深,但因為上頭有草葉擋著,沒有被雨直接沖刷到,輪廓還算清楚。老何拿尺子量了量,鞋碼大概在四十二三左右,前掌受力重,後跟稍淺,像是跑起來或者是快步走的時候留下的。根據鞋印的走向和步幅判斷,這人從窗戶翻出來之後,順著排水管溜到地面,跨過深溝,上了草坡,然後沿著山坡上的土路往山裡去了。
住在這片後山坡上的村民不多,零零星星幾戶人家,大多是早些年從更偏遠的山旮旯裡遷出來的,搭了簡易的磚房住著。民警挨家挨戶地摸排,問了小半個月,結果還真篩出來兩個跟畫像特徵差不多的年輕男子。一個叫農宏勝,一個叫黃基卡。倆人都是二十出頭,個頭都在一米七八左右,身板精瘦,平日裡幹農活、跑山路,手腳麻利得很。更重要的是,這倆人住的房子都在後山坡上,從他們家門口出來,下了坡就是鄧桂芬租住的那棟樓的後牆根。換句話說,他們對那片地形熟悉得跟自己家院子似的,深更半夜摸過去,閉著眼都不會踩空。
農宏勝這人,面相較老成,說話慢吞吞的,一對眼睛看人的時候不怎麼眨,瞧著有點悶。他已經結了婚,媳婦是同村一個叫韋小梅的女人,兩人還沒孩子,住在坡頂上一間用水泥磚壘的平房裡。黃基卡則還沒成家,在鎮上一家小礦上打零工,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有時候夜班,有時候白班,時間不固定。
民警把調查的重心先放到了黃基卡身上,不為別的,這人在鎮上風評不太好。幾個跟他在礦上幹過活的工友吞吞吐吐地跟民警說,黃基卡有個說不出口的毛病,喜歡偷偷摸摸看女人洗澡。礦上的工棚條件簡陋,洗澡的地方就是用石棉瓦圍了個圈,頂上露著天,黃基卡被逮到過好幾次,他趴在牆頭或者蹲在屋頂上,拿手機往裡頭照,被人追著罵過好幾回,臉皮厚得跟城牆拐彎似的,訓兩句就不當回事了。去年夏天還有一回,隔壁村一個女人晾在外頭的內衣丟了,就有人說是瞧見黃基卡在那附近轉悠過,只是沒有真憑實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單憑這個癖好,當然不能給人定罪,可至少說明黃基卡有侵犯女性的心理劣根。民警暗中查了他案發當晚的行蹤,礦上的排班表顯示,6月1號晚上到6月2號凌晨,黃基卡本來應該在礦上值夜班,負責看管碎石機。民警找到當夜跟他一起值班的工友老潘,老潘撓著腦袋想了半天說:“那天晚上八點多鐘他還在這兒呢,後來我去上廁所的工夫,回來人就不見了。我以為他躲哪兒睡覺去了,也就沒管。礦上夜班查得松,溜號是常有的事。後半夜大概兩三點吧,我又瞅見他回來了,衣裳褲子上沾了些泥點子,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出去撒了泡尿,在草棵子裡蹲了一會兒。”
兩三點鐘,正好是鄧桂芬遇襲的時間段。而且黃基卡那晚穿的那件外套,第二天民警去他宿舍找的時候就沒找著,問他,他說扔洗衣機裡洗了。問洗出來的水什麼顏色,他說沒注意,反正洗衣粉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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