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水產批發市場的清晨，比石塘灣碼頭的喧囂更加密集而急促。曹山林推開那扇貼著褪色廣告紙的玻璃門時，迎面而來的是一堵由魚腥、冰屑和鐵鏽構成的濃重氣息。市場里人聲鼎沸，推車和三輪車在狹窄的過道里互相穿行，車輪碾過潮溼的地面發出吱呀的聲響。賣貨的吆喝聲、買家的砍價聲、冰塊的撞擊聲、魚身被摔在案板上的悶響，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機器，從凌晨一直轉到黃昏。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鐘，然後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市場深處一個正在彎腰碼貨的藍色身影上。倪麗華穿著一件長袖藍布襯衫，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被太陽曬成淺棕色的前臂。她面前堆著幾筐新到的貨，她正用一柄長鐵夾把筐裡的魚分類碼放——帶魚歸帶魚，鯧魚歸鯧魚，小黃花歸小黃花，每一類都碼得整整齊齊，魚頭朝一個方向排列，像一支正在等待檢閱的隊伍。
張老闆，這批帶魚的品質你親眼看到了，三塊五一斤不能再低了！她的聲音穿透市場的嘈雜傳過來，帶著一種被反覆錘鍊過的不容置疑，這魚昨天下午還在海里遊，今早我五點就蹲在冷庫門口接貨，魚鰓還是紅的。您去隔壁攤比比，他那三塊的貨跟這個能比？
一個穿著白圍裙的中年男人蹲在筐前，拎起一條帶魚檢查魚鰓的顏色，又用手按壓了一下魚腹的彈性，然後抬頭看了看倪麗華，眼角的褶皺因為笑而攢了起來：倪老闆，你這嘴皮子跟你的貨一樣利。行，三塊五，全要了。但下批貨你給我留著，別人出多少我出多少。
倪麗華手裡攥著一支圓珠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利落地劃了一筆：記上了。下批貨到了我給您打電話。
白圍裙男人點頭走了，幾個正在旁邊觀望的批發商立刻圍了上來，有人伸手去夠她筐裡剩下的鯧魚，有人在問小黃花的價格。倪麗華不緊不慢地應對著，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分明。她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和那些比她大一倍的男人做著交易，心裡已經大致有了數。
人群終於散了一些的時候，倪麗華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過身的剎那才看到站在通道邊的曹山林。她臉上的表情從專注的營業狀態切換回親屬的那種鬆弛，喊了一聲姐夫，手裡的圓珠筆還沒有放下。
姐夫你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喊我一聲？
剛到。看你正忙。曹山林走過去，看了一眼她腳下那排已經分類碼放好的魚筐，今天的貨走得怎麼樣？
凌晨那批帶魚已經出完了，鯧魚還剩半筐，小黃花也快沒了。倪麗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現在有個事想跟你商量，我正發愁怎麼跟你說。她指了指市場深處一個方向，前面有個鋪面在招租，位置不錯，挨著主通道，人流量大。我想把它租下來做咱們山海珍品的直營檔口，不光批發，也做零售。我跟張老闆談了談，他說鋪面租金他能給個熟人價。
曹山林跟著她穿過擁擠的過道，走到那間鋪面門口。鋪面不大，大約十來個平方，但位置確實好，正處於市場主通道的拐角，三面通透，光線充足。鋪面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舊桌子和一面掛貨的鐵架。
租金多少？
一年兩千四，按月付。倪麗華說，比隔壁那間便宜了將近八百，因為張老闆說咱們的貨穩定，能給他帶來客流。如果咱們裝修一下，把山貨和海貨分割槽陳列，再掛上咱們的招牌……
她還在說著鋪面的佈置和貨架安排，曹山林的目光卻從鋪面移回了她身上。她站在那間空鋪面的門口，手臂上還沾著處理魚貨時留下的鱗片，袖口有一小塊被水漬洇溼的暗痕。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語速比在屯裡當會計的時候快了一倍，整個人有一種被市場和交易打磨出的鋒利邊角。
姐夫，她發現曹山林沒有在看鋪面，側過頭來，你倒是說句話呀。
曹山林又看了那鋪面一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翻到裡面夾著的一封信紙展開來。紙上的墨跡還在，是他出發前往省城前寫的那行字：股份要對半，你的名字要在招牌上。這是我們倪家的規矩。
他把那頁紙翻轉過來，讓倪麗華看到背面空白處剛添上去的一行新字：另外，鋪面裝修和進貨的錢由合作社先墊著。你只管把招牌掛起來。
倪麗華看著那行字，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那行新添的字跡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她沒有說謝謝之類的話，但嘴角的線條慢慢翹了起來，然後她把那條信紙小心地對摺，放進自己口袋，拎起空鐵夾轉身走向市場深處，一邊走一邊用圓珠筆在掌心快速地記著什麼。
曹山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擁擠的人群裡。在市場嘈雜的背景音中，他站在那裡，又看了看那間空鋪面——一面掛貨的鐵架、一面空蕩蕩的牆、地面上一道被推車輪子磨出的淺槽。再過幾天，這些地方會擺上山貨和海貨，牆上的招牌會寫著她和自己兩個人的姓氏。
當天傍晚，倪麗華在宿舍裡給曹山林看了一份新做好的賬目報表。紙面上的數字整整齊齊，從石塘灣收購價到省城批發價再到零售估算價，每一項都有清晰的標註和差額核算。曹山林把報表從頭看到尾，然後合上放在桌上。
這些賬目你一個人整理的？
還有市場那邊的一個會計幫忙核了一遍。倪麗華說，姐夫，那間鋪面我想做成一個店中店的樣子——前面做零售櫃檯，後面隔一小間做品鑑區。顧客可以當場嚐到山貨燉湯和海貨清蒸，嘗過之後自然願意下單。
品鑑區做飯誰來做？
我來。倪麗華說，我跟著市場後面那家海鮮館的老闆娘學了半個月，燉湯、清蒸、紅燒、涼拌都試了。野蘑菇燉海帶湯最受歡迎，好多人喝完了還讓我盛第二碗。
曹山林看著她，想起多年前那個剛分配來屯裡當會計時的姑娘，那時候倪麗華連灶臺都沒怎麼摸過。如今她說野蘑菇燉海帶湯最受歡迎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自己做了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說，鋪面租下來之後，先把桌椅配齊。不夠的錢我補上。
不用補。成本已經算進去了。倪麗華翻開報表最後一頁給他看，按照目前的銷量，扣除一切開銷，每個月淨利潤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間。半年收回鋪面成本和裝修費用，之後就是純賺。
曹山林沒有再看報表。他把目光從紙面上移開，望向窗外。暮色正在省城的樓房間緩緩沉澱下去，遠處有霓虹燈開始亮起，一片一片地鋪開。他忽然想起石塘灣碼頭夜裡那些漁火，也是這種慢慢亮起來的節奏。一個是海上的燈火，一個是城市的燈火，隔著幾百里，但亮起來的方式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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