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爆眉飛色舞地給眾人講述著大隊警察去抓捕14K的事情,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一會兒模仿警察拔槍,一會兒模仿14K的人抱頭蹲下,說到興起處,差點把面前那杯奶茶給掀翻了。龍根在一邊時不時補充兩句,語氣比串爆剋制得多,但眼神里的興奮勁兒一點兒也不少。
畢竟他倆就是這場大戲的親歷者。而且串爆還是“警民合作”中跳得最歡的那個“民”——據他自己說,他至少親手給警察指認了七八個14K的人,其中一個還是他親眼看著從巷子裡被拖出來的。
龍根比他冷靜一些。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若有所思地對雷洛問道:“我好像看到你也在現場了?”
串爆正埋頭喝奶茶,聞言頭也沒抬,大大咧咧地說:“他當然在啦!他就在深水埗警署當差的嘛!”
這話說得很隨意,像是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但話一落地,李祖和鄧肥兩個人的目光卻齊齊地從串爆身上移開,落在了項燕身上。
那目光不算銳利,但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像是兩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的介面。
項燕被這兩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放下手裡的筷子,矜持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被看穿的坦然:“是我做的。14K裡有義安的線人,是林叔安排的。”
龍根聞言,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了些,像是剛把前後兩件事串到了一根線上:“我靠!你跟鄧肥說的‘你會出手’,是指的報警?”
項燕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很篤定。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茶杯,杯壁已經涼了,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颳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措辭:“我想了一下——福義興、和聯勝、義安、14K,這幾家擺在一起的話,什麼是我們都有,而14K沒有的?”
聞言,雷洛、鄧肥和龍根陷入了沉思。
串爆也開始琢磨。他只是性子火爆,不是沒有腦子。天天跟這幫狐狸待在一起,他就真是條哈士奇,那也比一般的金毛兒聰明。他皺著眉頭,嘴裡含著一口奶茶沒嚥下去,腮幫子鼓著,像一隻正在努力運轉的老式計算機。
李祖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端起面前的鴛鴦喝了一口,冰塊在杯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把杯子放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是錢。”
他頓了頓,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依次掃過:“福義興、和聯勝都有家底,加上跟我合作的生意,他們現在不缺錢。義安情況也差不多——雖然現在可能現金流不寬裕,但他有恆產。14K……目前還在收保護費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一個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卻沒有人說破的氣泡。
鄧肥的反應最快。他的表情從思索變成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警惕。他盯著項燕,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算計之後的警覺:“我靠……你這是想靠保釋金抽空14K?還順便把我們兩家也給抽了?”
項燕聞言,連忙擺了擺手,剛要開口解釋,李祖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他的語氣依然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給幾個學生講解一道並不複雜的數學題:“鄧肥,你考慮過一個問題嗎——當年港英清理勝利友的時候,為什麼只抓頭目?”
鄧肥愣住了。龍根也皺起了眉頭。
龍根試探著說:“不是因為我們也在清理門戶嗎?”
雷洛搖了搖頭,他的表情比剛才認真了許多,夾著煙的那隻手擱在桌沿,菸灰積了一截也沒有彈:“是不是因為……警力不足?”
項燕和鄧肥的眉頭同時蹙了起來。他們顯然意識到,既然李祖會那麼問,那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但他們一時之間想不明白——線索已經有了,但還缺一塊關鍵的拼圖。
串爆沒有費腦子去想。他等著吃現成的——別人想明白了自然會說的。他已經把那口奶茶嚥了下去,現在正在對付碟子裡那塊菠蘿油,黃油從麵包的縫隙裡滲出來,滴在他的手指上,他舔了一下,繼續吃。
李祖端起鴛鴦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聽眾留出足夠的思考時間。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聲輕響,然後開口了:“其實道理很簡單——港英需要黑社會。”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一池靜水。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看著他等下文。
李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條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經看過很多次的畫:“道理很簡單。香港是殖民地,英國對殖民地的訴求是什麼?是撈錢。只要錢撈得夠多,其他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那麼,太平山頂的那幫人,就需要一個相對繁榮穩定的香港,因為那是稅收的基礎。”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但是——黑錢他們就不想要嗎?他們當然想。黃賭毒,他們都想。但他們又需要一個抓手,來維持他們的臉面——大英貴族的臉面。”
項燕的目光微微閃動,像是有一根線在他腦子裡被輕輕地扯了一下。鄧肥深深地嚥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結……好吧,他胖得看不清喉結,但他吞嚥的動作很明顯,整個下巴都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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