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到王宮側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曹娟坐在沙發上看豆豆的作業本。豆豆趴在茶几另一頭，鉛筆攥得緊緊的，正在田字格里寫“地基”兩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土”字旁和“其”字分了家，中間隔了一條田字格的豎線。
“豆豆，地基的基寫錯了。土和其要靠緊一點，地基的土和其是連在一起的，分開了就不牢。”
豆豆抬頭看了媽媽一眼，小手抓著鉛筆用力一擦，把分了家的兩個字擦掉重寫。這回土和其捱得緊緊的，但整體又太擠了，擠成了一個墨團。
李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沾滿珊瑚沙粉末的工裝襯衫脫下來搭在衣架上，走過去在曹娟旁邊坐下。
“曹娟，有件事跟你說。”
曹娟把作業本合上，讓保姆帶豆豆去洗漱。
豆豆抱著作業本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小傢伙大概察覺到氣氛不太一樣，乖乖跟著保姆上了樓。
“什麼事？工地上溶蝕帶的事？冷月下午跟我說了，高壓旋噴樁裝置已經在路上了，她審完固化劑配方就讓工業園排產。”
“不是工地的事。是周德勝。”
曹娟正在整理茶几上散落的作業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封面寫著“李長安”三個字，是豆豆的大名。她把作業本一本一本摞好，摞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茶几的邊緣。然後抬起頭，表情平靜，但李晨看見她放在作業本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怎麼了？”
“他被騙到南鑼國了。幾個派幣投資者不相信兌換視窗關了，親自跑到西三鎮去驗證，一下大巴就被蛇頭劫了。男的被扣在電詐園區搞詐騙，女的被賣到夜總會。周德勝是其中一個。曹麗娜那邊已經在走國際警務合作，但南鑼國沒有正式外交渠道，進度很慢。”
曹娟沉默了好一陣。
窗外海風吹過來，把茶几上豆豆的作業本吹得輕輕翻動了一頁。
她伸手按住紙頁，低頭看著田字格里那個擠成一團的“地基”。筆跡被擦過好幾次，紙面毛糙了，鉛筆痕嵌在纖維裡擦不掉。
“他這些年越過越糊塗。賣房子投派幣的時候我就勸過他，他不聽。我說你留一套房子，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他說派幣馬上主網上線，到時候能換好幾套房子。後來派幣跌了，他又說快了快了，技術團隊在升級公鏈。房子沒了，錢沒了，妞妞的撫養費也斷了好一陣。現在又跑到南鑼國去驗證什麼兌換視窗——驗證一個明擺著是騙局的東西，把自己驗證進電詐園區了。”
曹娟手指沿著作業本的邊角來回摩挲，指腹被毛糙的紙面磨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的時候，妞妞的什麼開支他都不管，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猴的差距還大？周德勝不是傻子，當年我嫁給他就是看中他踏實肯幹。後來變了，不是他變了，是他想要的東西變了。踏實肯幹的周德勝被那個想要一夜暴富的周德勝吃掉了。”
“人都有走錯路的時候。周德勝走錯了，代價太大了。但他畢竟是妞妞的爸爸。妞妞今年八歲了，在南島國上了好幾年學。她從來不提周德勝，但我看她畫全家福的時候總是畫三個人——她、她媽、還有一張空著的臉。她不畫五官，只畫一個輪廓。那個空臉是誰，我心裡清楚。”
曹娟的手指在作業本邊緣停住。
窗外椰子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來晃去。樓上傳來豆豆咯咯的笑聲，保姆在給他講睡前故事。
“你是說，幫幫他？”
“幫。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妞妞。妞妞以後長大了，問起來，至少能說——你媽和你李叔當年在南鑼國把那個不成器的親爹撈回來了。你可以恨他，但他給了你一半命。我給你在能力範圍之內搭把手，讓他回到正軌，也算是對得起這份恩情了。”
曹娟低著頭，把豆豆的作業本放回書包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我替妞妞謝謝你。”
李晨伸手把曹娟攬過來，下巴擱在頭頂上，頭髮裡有淡淡的茶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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