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完以後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周德勝是假的,是政府找演員拍的,嚇唬人。有的說周德勝是運氣不好,自己不會出那種事。還有的說周德勝是因為信仰不夠才被騙,自己信仰堅定,絕對不會上當。你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嗎?不能,你連一個真睡的人都很難叫醒。”
“不是叫不醒,是手機太好玩了。躺家裡刷直播,比上班舒服。上班還得看老闆臉色,刷手機自己當老闆。那些主播一口一個‘家人們’,比親閨女叫得都親,你讓他們放下手機去幹活?那跟要他們的命一樣。”
三叔公把卷煙掐滅。
“還有一個事,我們鎮上有個女的,在直播平臺上認識了個主播,天天說帶她發財。她把家裡的存摺密碼都告訴人家了。你猜怎麼著?存摺裡一共兩萬多塊錢,全讓人家轉走了。她老公要跟她離婚,孃家也不認她了。現在一個人在鎮上租房子住,還在等那個主播娶她呢。說主播答應她了,等在櫻花島賺到錢,就來接她過去做櫻花國公民。”
“那人還在直播?”
“天天播,她天天看。她租的房子我去過,屋子裡連個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床板是用磚頭墊起來的。但手機是新的,網費月月交,她跟我說手機不能省,因為手機是通往財富自由的視窗,我說你這個視窗通的是財富自由還是通地府——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莫老闆的女兒現在在哪?”
“還在縣醫院。肺炎,好在送得及時,燒已經退下來了。但醫藥費還沒著落。莫嫂在縣醫院門口擺了個攤賣早點,早上賣包子中午賣盒飯,掙一點就交一點。莫總還蹲在家裡,群裡在傳新訊息——好像說松井要搞什麼櫻花國實體大會,首發限量的實體金貝,能換好幾萬美金。他在群裡報了名,等著當志願者。”
“這事我管不了,派幣是願者上鉤。我只能管南島國,管不了別人心裡那個櫻花島。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因為他把被子焊在腦袋上了。你要硬扯,他還會罵你。”
三叔公把切好的臍橙推到李晨面前。
“不管也行,但莫總家的孩子——小蘋果——挺可憐的。上次村裡搞助學活動,她來過。才那麼點大,扎兩個羊角辮,見人就叫叔叔阿姨,那孩子沒做錯什麼,不該替她爹的糊塗買單。”
李晨拿起一瓣臍橙,沒吃,又放回盤子裡。
橙汁沾在指尖上,被風吹乾,留下一層薄薄的糖霜。
“莫嫂在縣醫院門口賣包子,幾點出攤?”
“早上六點就出去了。中午轉一圈回來,下午再出去賣盒飯。一天睡不了幾個鐘頭。上次我路過縣醫院,她蹲在門口擇菜,手凍得通通紅。我說莫嫂你歇歇吧。她說不能歇,一歇小蘋果明天的藥就沒了。我說你男人呢?她沒說話,低了下頭。”
“莫總報名參加櫻花國實體大會,什麼時候開會?”
“說是下個月,具體哪天不知道。反正群裡的日子天天變——今天說明天,明天說後天,後天說快了,這個月已經變了三回了。”
李晨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
井壁上長著青苔,湊近聞有一股涼絲絲的水汽。
上次回村的時候就是在這口井邊跟劉縣長聊農產品出口的事,劉縣長說大李家村的水養人。
井水養的是一方人,派幣養的是一方韭菜。
“三叔公,你幫我辦件事——以村企的名義,給莫嫂的包子攤捐一筆錢。不要捐多,夠小蘋果把肺炎治好就行。多的不要給,救急不救窮。我會把莫總報名當櫻花國實體大會志願者這事,告訴曹麗娜,讓她派人跟進一下。不管派幣在國內能不能定罪,線下聚會總是可以查的。”
“行。你不見見莫總?說不定你說的他聽進去了。”
“三叔公,派幣的使用者有多少人?”
“聽說好幾千萬。”
“好幾千萬人,一人勸一句,我勸到什麼時候?與其勸他們別做夢,不如等夢自己醒。夢醒了發現床是冷的,鍋是空的,孩子燒成肺炎了還湊不出一百塊錢——比什麼勸都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