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奶奶？”
“對。她在湖南老家大李家村，今年七十六了。她能寫毛筆字，祠堂門口的春聯是她寫的，她自己調的墨，自己裁的紅紙。我小時候她跟我說，人老了記性會變差，她怕有一天忘了我的名字。”
念念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裡。
“後來我開始研究燈塔水母，發現它能逆轉錄，能把生命時鐘往回撥。我就想，如果能把熒光蛋白做成診斷工具，在人還沒出現症狀之前就發現斑塊，那像我奶奶這樣的人，就能早十年、早二十年知道風險。知道風險，就能干預。干預了，也許就不會忘。”
“所以您做研究的動力來自您奶奶？”
“不止。還來自希望島上所有給我熬過排骨湯的人。”
艾琳愣了一下。
“排骨湯和研究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我在實驗室熬夜跑資料，食堂莫嫂怕我餓，每次都給我留一碗排骨湯，壓在蒸籠裡保溫。方叔——方叔是工地綁鋼筋的，今年七十一了，他跟我說，念念，你做的東西我不懂，但我知道你在做對的事情，因為你的眼睛裡跟別人的東西不一樣。後來秦錚給他補了四顆牙，用骨骼礦化技術補的，硬度六點一。方叔現在就靠這四顆牙啃排骨。”
底下又笑。
艾琳沒笑。
“念念女士，您說的這些人——莫嫂、方叔、您奶奶——他們都沒有出現在您的論文裡。沒有出現在作者欄，沒有出現在致謝裡。”
“沒有。但他們在諾貝爾獎的資料裡。”
念念把PPT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不是“謝謝聆聽”，不是“Q&A”，是一張照片。希望島的碼頭，天還沒亮透，方叔端著搪瓷碗站在防波堤上，老陳叼著煙蹲在水泥墩子旁邊，冷月手裡的野薑花被風吹散了一瓣。照片是顧雨用手機拍的，畫素不高，構圖不好，但每個人的臉都清楚。
“這是我的參考文獻。不是論文最後一欄那個。是人生那一欄。”
報告廳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掌聲從後排開始，像海浪一樣捲到前排。林德霍爾姆教授沒鼓掌，把紅色那支筆從口袋裡拿出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秦錚湊過去看了一眼，沒看清寫什麼。
問答環節繼續。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生站起來，亞洲面孔，韓語口音很重。
“秦先生，我是首爾大學牙科學院的研究員。我想問一個技術問題。您的骨骼礦化方案中，釉原蛋白骨架的摺疊態半衰期從四十八小時延長到一百三十小時，這個跨越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不是我一個人做的。馮·艾森伯格家族三位專家——弗蘭克教授做蛋白摺疊，卡塔琳娜博士做脂質體遞送，菲利克斯博士做表觀遺傳。我做的部分是成釉細胞假基因的表達調控。”
秦錚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圖。
“成釉細胞裡有一段假基因，序列跟功能性基因高度同源，但一直不表達。它在進化上處於‘待機’狀態。我的工作是找到喚醒它的分子開關。”
“怎麼找到的？”
“試。”
“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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