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活了八十六年，見過族譜上單開一頁的，那是進士及第，光宗耀祖。單開一本的，自大李家村建村以來，李晨是頭一個。”
“為什麼是他？”
“不是因為他官大，也不是因為他錢多，是因為他把大李家村的名聲傳到了全世界。你們誰有本事讓自己的女兒拿諾貝爾獎？誰有本事讓全世界最頂尖的醫院排隊來村裡收藥材？沒有？那就給他單開一本。”
念念把族譜翻到第一頁。還是空的，墨還沒磨。
“奶奶，這本族譜誰來寫？”
“當然是我寫，別人寫的你爸不認。”
“第一行寫什麼？”
“李晨，李廣第七十二代孫，大李家村第二十三世。生於庚申年，卒於——”
念念抬起頭。
“奶奶，我爸還沒死。”
“我知道他沒死。但族譜的規矩，名字後面要留生卒年份。他還沒卒，就空著。空著好，空著說明還在做事。”
念念把族譜合上，放在舊族譜旁邊。兩本族譜，一本舊的一本新的，舊的那本邊角磨得起了毛，新的那本邊角還鋒利得能割手。
“奶奶，我爸要是知道村裡給他單開了一本族譜，他會說什麼？”
“他會罵人。”
“罵什麼？”
“罵三叔公多事，罵村裡人搞個人崇拜。罵完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你爸這個人，嘴上從來不領情，心裡記得比誰都清楚。”
祠堂外面響起了汽車喇叭聲。車隊到了。
省農業農村廳的賀處長第一個下車，手裡還是那本筆記本，封面還是“湖南省新農村建設調研”幾個字。
省衛健委的副主任姓馬，五十出頭，微胖，眼鏡片比賀處長的厚一倍。
湘雅醫院的曾副院長走在最後，白大褂沒穿，穿的是一件深藍色夾克，胸口彆著湘雅的院徽，手裡提著一個檔案袋，鼓鼓囊囊的。
賀處長走過來跟念念打招呼，手裡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念念同學，又見面了。上次你講的‘好好種地’，我回去以後在廳黨組會上原話彙報了。廳長的批示是——”
“什麼？”
“四個字。‘說到點上’。”
“廳長也講四個字？”
“受你啟發，大李家村的諾貝爾獎得主講話都是四個字四個字的，廳長說咱們農業農村廳的檔案也得精簡。”
念念笑了，把石磨上的位置讓出來。
“賀處長，馬主任，曾院長，各位領導各位專家，祠堂裡有茶，桂花樹底下有凳子，石磨上有花生米。村裡條件有限，大家隨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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