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把手心裡的橘子籽一顆一顆排在傳達室的窗臺上，排成一條直線，間距均勻，像顯微鏡下的細胞陣列。
“黃叔，你說平凡跟平庸有什麼區別？”
“平凡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平庸是連秤都不敢上。”
“那我上秤了，秤出來的結果不是我的智商有多高，是託舉我的那雙手有多穩，溫老師的手，張教授的手，方叔的手，您的手，我父親的手，老蔡的手，這些手加在一起，才把我託到斯德哥爾摩，託的不是天才，託的是普通人，所以我說自己平凡，不是謙虛，是事實。”
榕樹底下，高三年級的學生已經坐滿了。
七百多個學生，統一穿著藍白校服，男生寸頭，女生短髮或馬尾，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帽咬在嘴裡，有的在默背英語單詞，有的在偷偷用手機拍照。
有個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把手機舉得老高，鏡頭對著榕樹旁邊那塊不鏽鋼牌子。
秦錚看到那個女生，手機殼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字：命如薄紙，應有不屈之心。
周明遠站到不鏽鋼牌子旁邊，沒拿話筒，嗓子扯開了喊。
“同學們，今天沒有流程表，沒有領導講話，沒有主持人，秦錚同學回母校，跟學弟學妹們聊幾句，他說這是高三課間休息，不是演講，但你們知道，省裡林廳長都來了。”
學生們回頭看了一眼，林廳長站在最後一排，西裝釦子解開了，手裡沒拿公文包，拿的是一瓶礦泉水。
“所以秦錚，你上來吧。”
秦錚從不鏽鋼牌子後面走出來。
黑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鞋幫上沾了一小塊泥巴，是剛才從榕樹下走過來時踩到澆水滲水的地方蹭的，手裡沒拿稿子，沒拿話筒，只拿了四顆橘子籽。
“各位學弟學妹好，我叫秦錚，深圳南頭中學二零一二級畢業生，現在是黎明大學大三學生，上學期《高分子物理》考了B+。”
有學生在下面笑。
“你們可能覺得我在開玩笑，不是，我高考語文作文扣了六分，扣分的理由是立意過於宏大，缺乏具體事例支撐，今天回來，我想把那六分補上。”
秦錚走到榕樹樹幹旁邊，手按在不鏽鋼牌子上。
“這塊牌子是我拿諾貝爾獎候選人關注函的時候，學校掛上去的，上面寫著，秦錚在校期間常在此樹下讀書。”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這棵桂花樹是誰種的嗎？”
沒人回答。
“老黃種的，傳達室老黃，每天早上五點四十給你們開校門的那位。”
有學生轉頭看向傳達室方向。
“他種這棵桂花樹那年，我剛上高一，每天早上五點四十站在校門口背單詞，老黃給我開校門，鎖門，再開，再鎖，三年，一千多天，他的手電筒每天早上晃過我的單詞本，光圈從第一頁晃到最後一頁。”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棵桂花樹是他種的，後來知道了一件事，三年前他退休了，退休那天他種了第二棵桂花樹，就在這棵旁邊，還沒開花，枝幹很細。”
“他跟我說了什麼？”
“他說，秦錚，第一棵桂花樹是為你種的，第二棵是為以後每一個天沒亮就來背單詞的學生種的，第一棵開了六年花，第二棵還沒開，但肯定也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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