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來。
海浪聲從視窗漫進來，和培養箱的低鳴混成一片。實驗室裡燈沒全開，大螢幕上跳著測序曲線，像一群疲憊的螢火蟲。
顧雨從細胞房出來，拉過轉椅坐下，腿伸直，腦袋後仰。
棒棒糖棍子插在燒杯裡，已經攢了半杯。草莓味的，橘子味的，青蘋果味的，像一小叢彩色的蘆葦。
陳述從旁邊過，放了一杯熱水。
“水溫五十。不燙嘴。”
“你被莫嫂附體了？”
“裴老師教我的。熱水比涼的解乏。”
顧雨端起來喝一口。
“顧雨，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陳述拉過椅子坐下，“我們修橋，補的是腦子裡的路。可這條路，到底為什麼斷？”
“炎症。毒性蛋白。微管塌縮。你說的。”
“這些都是過程。根子在哪兒？為什麼炎症會在特定年齡段集中爆發？為什麼tau磷酸化偏偏在四十歲以後加速？你把它歸給年齡。年齡是什麼？內分泌？線粒體？還是更深層的東西？”
顧雨眯眼。
“你今晚轉行做哲學了？”
“不是。我下午查文獻，看到一篇零七年的老論文。講的是海鞘。那東西發育到一定階段，會把自己的大腦吃掉。為什麼不早不晚，正好在那一刻？靠什麼訊號？後來有人發現，跟能量分配有關。發育訊號和能量代謝，是同一條通路。它覺得不需要腦子的那一天，就把腦子當燃料燒了。”
顧雨放下水杯。
“你想說，AD也是一種能量分配問題？”
“看，你自己說出來了。”陳述往前探身，“腦子在老齡化過程中，不是被攻擊。是被放棄了。它被身體當成低優先順序。tau和炎症，只是拆遷隊。下命令的是能量中樞。如果能把‘別拆這裡’的訊號，透過橋遞進去……”
“那R-132就是那個訊號員。”
“對。而FOXO3A是總排程。p38是拆遷隊長。龍蝦為什麼能不停換殼？因為它的細胞還在聽從換殼指令。我們人呢？過了五十，指令就變成了‘湊合住’。”
顧雨沉默了幾秒。
“奧洛夫講未濟，說人永遠在渡。可如果渡不過去，不是能力不行。是忘了自己還在渡。腦子裡的路斷了，人就在原地。回不去，也走不出。”
陳述點頭。
“所以，永生不是不老。是讓身體一直記得，路還沒修完。你一旦覺得修完了，它就停手。停在哪個狀態，就老在哪個狀態。”
“這算不算，把科學做成玄學了？”
“不算。這是把玄學做成科學。老中醫丁老師說，虛火是外油燒的。我說，真正的燈芯，是身體自己記得要修路。這個記憶，可能不在大腦裡。在細胞裡。在海兔的突觸裡。在龍蝦的殼裡。在水母重啟的那個瞬間裡。”
“這就是你說的，人類永生的密碼藏在萬物裡？”
“藏沒藏，不知道。但找起來，比在實驗室裡死磕單條通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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